我本來是不願意去的,但我還是去了。我很怕想起那些情景,但我還是要把它記下,以告訴大家,我們必須努力,不要讓歷史重演……
Buchenwald這名字,聽到已經心裏發毛,但小雯(我的妹妹)堅持要我去,而且小貓子(我的媽媽)也沒有半點胆怯,我只好硬着頭皮跟去。臨行前見到希臘女神,她知道我們要到Buchenwald,對我說:「今天有陽光,還可以去。」嘩,多謝安慰……
十月中旬,Weimar已經踏入深秋,在城裏不覺,但隨着巴士往山上進發,路旁落葉處處,一片荒涼。我心裏正在發毛,想像着無數血腥的畫面,正忐忑着,車子就到了終站。
沒有。沒有血腥的畫面,那裏甚至沒有剩下幾幢建築物,但每一個景象,每一件剩下的物件,猶如一面照妖鏡,教人看到的,不只是歷史,還是現在和將來!
穿過了入口,眼前是一片布滿碎石的斜坡,地上有多個用磚頭砌成的長方格,隱約可以看到當時營房的輪廓。回頭一看,入口上的時鐘停了在三時十五分,那是各國軍隊救出被困集中營的人的時間。雖然還未入冬,而且還有陽光,但那裏的風已很刺骨,我急不及待想走進最近的一幢有煙囪的樓房。
我永遠無法忘記那一幕。
第一個房間,有一幅黑白照片。他們很瘦;他們穿着同一款的毛布囚衣;他們死了,有人把他們叠了起來。
下一個房間,並排着幾個火化爐,上面印有製造公司的名字,其中一個爐上有一束鮮花。
那些人和我們一樣,有親人,有朋友,有自己的故事;他們做錯了什麼?生而不是日耳曼人,何罪之有?生而不是身體健全,何罪之有?生而不好異性而愛同性,何罪之有?但他們卻被沒收了一切,親人、朋友、自由,在肌寒交逼,受盡折磨之下死了。然而,他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沒有!是他們受到了歧視!
從猶太人不可以在行人道上行走開始,一步一步,只要不是健全日耳曼人的話,就是異類,就要受到歧視,就要被剝奪生活,捱凍捱餓,被肆意虐待至死!
二次大戰早已結束了。一直以受害者自居的我們,在痛駡(另一個)加害者的同時,卻一邊做着和他們當年一樣的惡行。是的,2012年的香港,我們在作惡,與當年那些人不相伯仲的惡。
也許,我們並沒有真正把同性戀者關進集中營,沒有要他們捱凍捱餓;也許,我們並沒有怎樣面對面的歧視他們。大部份的我們,只是像當年住在Weimar或其他地方的老百姓一樣,對Buchenwald正在發生的事充耳不聞;有利益的時候,也會像那間公司一樣,幫忙製造幾個火化爐;有些我們,更像當年的納綷黨一樣,宣傳同性戀者如何如何「不正常」,如何如何「不道德」,用各式各樣的手段把他們趕入衣櫃,叫他們不見天日!
是的,生而為一個愛異性的人,我無法想像怎樣戀上同性。但同樣地,一個生下來愛同性的人,你叫他/她如何與異性長相厮守?自以為是,以衛道之名來壓迫異己,人世間最惡的罪行,莫惡於此;為事不關己而對受害者袖手旁觀,人世間最毒的殺人招數,亦莫毒於此。我們這些「正常的大多數」,滿口道德,滿手鮮血的活着。
集中營裏,其中一塊石碑上刻着:
NIEMAND NAHM ABSCHIED
NIEMAND ERRICHTETE EIN KREUZ ODER
EINEN STEIN
DOCH IHR LEBT
SOLANGE MENSCHEN SICH EURER ERINNERN
大概可這樣翻譯:
「沒有人說過再見
沒有人立過十字架或石碑
你們仍活着
活在每個人的記憶裏」
在斜坡近入口的一邊,還有另一塊石碑,由當年各國衝入Buchenwald救人的軍隊建立。上面刻着每個在當日誓師的國家,他們見證了人類的無知和殘酷,發誓永遠不要重蹈覆轍。他們這塊石碑,摸上去暖暖的,因為它,不論風吹雨打,都保持着人體的温度。
我們每個人都帶着喜歡歧視、批判、排斥異己的原罪誕生。曾經,人類那種愚劣的天性得到鼓勵而無限擴大,結果無數的「異己」,被剝奪生活,被剝奪生命。
但願我們都記着那些無辜犧牲的人,記着每個人,都是生而平等。當我們還想批判、壓迫那些生下來和我們有所不同的人之前,摸一摸自己的手心,感受一下,那些被世俗看成「不正常」的人,其實和我們一樣,有着相同的體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