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October 28, 2013

Tallahassee系列 - 戀人與海 (二之二)

離開了Tallahassee已經一年有多,有很多回憶慢慢地沉澱下來,一些曾經令人混沌的感覺也清淅了許多。但是,到現在我還說不清楚,到底是這個地方、還是尼尼本人,令我的心境那樣平靜呢?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神經質的人,惶恐和擔心經常陪伴左右;但很奇怪,和他一起,我是會心跳減慢的(吓?)。只要有他在,無論遇上了什麼恐怖可怕的事,那怕是天塌下來,我總能夠心平氣和、甚至連眉頭都不會動一下。以下所提到的一次歷險,足以證明他這種神奇的「療效」:

一個夏日,尼尼自製了三文治(他的首本名菜),和我到了他認為是世上最美麗的海灘 ------ Saint Joseph Bay旅行。這個同樣擁有雪白幼沙的海灘,位於Saint George Island 西面,距離Tally大概三小時車程,據尼尼形容,這個海灘「比Saint George Island還漂亮」。雖然,Saint George Island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已然不可取代,但我也很想知道,他眼中的「最美麗」是怎樣的?想着想着,忽然發現車窓外本來萬里無雲的天空漸漸多了些烏雲,正在有點發悶,突然,一道非常刺眼的閃光從天上直射數米外的地面,竟是閃電劈中車子駛經的樹林邊緣!彼時,尼尼以極速駕着車和我逃離現場;我驚魂未定,顫聲問尼尼:「那……是不是閃電?」他輕描淡寫地說:「是呀,don’t worry 5,我住在這裏這麼久,從未見它劈車子的,I guarantee 5!你看,它不夠我們快。」 這世上,不負責任的人很多,但誰敢對誰保證什麼?這句 “I guarantee”竟比起那突如其來的閃電更令人震撼,四周頓時變得很安全了。

有驚無險,終於到了傳說中的Saint Joseph Bay。天色有點昏暗,但雲縫之中隱約透出了絲絲陽光,照到海面上,感覺像在電影裏,上帝快要降臨那種情景一樣。我想,風和日麗的時候,這個海灘應該會很迷人。坐了三個小時的車,不覺有點餓,打開了食物盒,坐到沙灘椅上野餐。但覺風越吹越急,頭頂上的雲越來越厚,不遠處忽然雷聲大作,但見那漆黑中閃着電光的極品積雨雲(cumulonimbus clouds) 全然覆蓋了海灘的東面,並且以高速往北移動,横掃天際!我們這邊也下起雨來,可幸是那電光閃閃的雲帶,從右至左在我倆眼前的天空掠過,沒有發現我們的存在。那時我一聲不響地盯着那片黑雲閃電,生怕它會突然轉向劈過來,連三文治都忘了吃。就在這時候,不知尼尼是想引開我的注意還是真的一點也不害怕,居然興致勃勃地問我:「你猜這雲大概有多重?離我們多遠?」於是我想起,那些雲雖然看來很輕,但卻可以有千噸重,亦轉而留意閃電和雷聲相隔多少時間(其實那雲近在咫尺,行雷閃電差不多同時進行),頃刻之間,我從「可能」受害人,變成了觀察者,居然完全忘記了恐懼。他見我稍稍平復下來,還笑說,那雲正向St. George 奔去,幸好我們今天不是去那裏云云。找到一個涼亭安頓下來,外面的風雨成了佈景,好像與我們再不相干似的,我們重新吃着三文治,還一面氣定神閒地「笑看風雲」呢。那一刻我衷心覺得,和他一起真的很安樂,很少有的安樂。

記得有一本名叫<<戀人絮語>>6的書,它的封面上有個女孩,親吻鏡中的自己。戀愛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大概每個人,都想從鏡中看出一個理想中的自己。戀愛,就是那面獨一無二的鏡子,能令人變成理想中的自己。不管世界怎樣轉了又轉,走到鏡子前面,總會滿心歡喜。最終,令人愛不惜手的,是那個拿着鏡子的他,也是鏡中的自己。

就是這個他,令我看到了一個理想之中、心平氣和、隨遇而安的自己。

5  Don’t worry和 I guarantee 是尼尼最常給我的鎮定劑。


6<<戀人絮語>> (A Lover’s Discourse) 作者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文中所指的是企鵝出版社的封面。

Sunday, October 27, 2013

Tallahassee系列 - 戀人與海 (二之一)

          曾經,白流蘇1感嘆說,不知是傾城而戀,還是戀至城傾;現在,我卻可以肯定,像Tallahassee這樣瘋狂的城市設計,註定了關於這個國度的回憶裏,一定有他的踪影;百思不得其解,世上居然有這麼一個地方 ……

大部份的美國城鎮,尤其在美國汽車業蓬勃以後發展起來的,都被規劃成車行的城市,建築物之間距離甚遠,本來已不利走路,有些地方更連路旁的行人道都欠奉,更枉論會見到指示行人的交通燈了。不幸地,Tallahassee就是其中一個「沒車等於沒腳」的城鎮;城裏的公共交通路線非常局限,班次更是稀疏,通常每小時只有一班,有些更是假日停駛。本來踏單車也是可以的,但在馬路邊緣所謂的單車専用線時有時無,而這裏的私家車(private car)不一定是房車,卡車(truck)和七人車 (SUV)這些大車極為普遍,要在四線馬路上與之馳騁,看來並不是我這個在單車徑上都會翻車「磨薑」的人可以染指的了。

本來,當一個研究員的首要條件就是不怕孤獨,甚至喜愛孤獨,即使全世界都在歡樂相聚,只要自己還有信念,就可以欣然獨自走下去。以往在香港,無論什麼時候,街道上總是人來人往、人聲鼎沸,我更珍惜可以靜靜地思考的時光;然而,第一次降落Tally的時候,儘管我怎樣專注自己的事務,怎樣對那個地方沒有期待也罷,眼前這個「城市」,居然沒有街道、沒有行人,只有馬路和看不清駕駛者面孔的車子,即使是人間四月天的時間,我也忍不住打冷顫,突然「發現」自己非常孤單,甚至有一種「被困地球」的感覺…… 而在這樣的一個境地裏,能讓我辨清面容、感到世上還有其他地球人的,就只有尼尼一個。
           
            在往後的幾個月裏,尼尼成了這城市(甚至是整個世界)唯一的代表,他對這裏的事物瞭如指掌,也毫不吝嗇的與我分享關於這地方的一切。久而久之,他和Tally給我的印象總是有意無意地重叠,我漸漸覺得,自己所認識的Tallahassee,其實就是他印象中的Tallahassee。另一方面,可能是這裏實在太清靜,我經常聽到自己耳鳴,有段時間,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有點精神錯亂,因為很多時,無論尼尼對我講一些怎樣新鮮的話題,我都會一陣暈眩,好像在哪兒曾聽他說過一樣。我把這種奇怪的感覺收在心底沒有說出來,直到有一天:
                       
尼尼徹頭徹尾是個出色的研究員,不管到哪裏都喜歡獨自一人。在一個晴朗的週末,他居然誠意地邀請我到他的一個秘密基地「參觀」,真令人受寵若驚;而他的秘密基地,原來是他其中一個最喜愛的海灘, St. George Island。這個連綿十五公里的海灘,位於Florida Panhandle2 南面的對開海面,距離Tally大概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在依山靠海的香港長大,我一直覺得石澳海灘是世上最美麗的,但眼前那個海灘,卻因為某些原因,變成了獨一無二……

在太陽的映照下,海灘上一片白茫茫的,要不是腳踏細沙,還以為置身雪地!據說,這沙灘上的沙,原是Appalachian Mountains上面的岩石,在遠古時候,經由河流帶引到海邊沉積下來的。川流既盡,此後再沒有新的沙石前來補給,好像沙漏裏的沙,一時之間全傾瀉到海邊,從此時間就凝住了。能見證年月的,就只有它們飽歷風霜的輪廓與內涵:經過千百萬年以來的浪濤泊岸,沙粒的礦物稜角都被磨蝕殆盡,只剩下最堅硬的石英 (quartz),不容侵蝕。所以這些雪白的沙,外柔內剛,要想把它抓在手中,它卻圓滑無比,不動聲色的從指縫之間溜走;看似平平無奇,它卻又晶瑩如寳石,在陽光之下每一顆都閃着獨特的光芒。也許人亦一樣吧,時間加上歷練,大概就能鍛鍊出堅強的內心。正自沉思,另一邊廂的尼尼,卻「表演」把一片麵包撕成小小的方塊,拋向半空,引來了一群海鷗在空中啄食。四周一片恬靜,只有海浪在低語。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午後的太陽緩緩地繪成了漫天彩霞,我們慢慢向落日走去,長長的身影守在我們背後,直至夕陽西沉、消失於水平線下。就在這時候,尼尼忽然對我說:「你知道什麼是似曾相識 (déjà vu)3嗎?不知怎的,我覺得,我們可能在上一世已經認識……」 一下子,感覺天旋地轉的,時光仿佛倒流到打翻沙漏的瞬間;我再也分不清楚,這到底是我倆初次相遇、還是久別重逄4的地方?或者都不緊要吧,我只知道,下一世、再下一世,即使要到再陌生的地方,在那燈火闌珊的盡頭,我倆必然會再次認出對方。


1 張愛玲小說<<傾城之戀>>女主角。
2 Florida Panhandle,Florida西北部的暱稱,Tally 就屬於Florida Panhandle。
3 尼尼當時說的似曾相識déjà vu, 讀 dea-sir-woo

4從王家衛電影<<一代宗師>>聽到的:「世間所有相遇,都是久別重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