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September 15, 2017

敎學記續集 – 九之五

不需要你了
            「今個暑假後,數學系已有足夠人手,不需要你了。」首領如是說。我走出了紅磚大樓,奇怪呀,我那個「會待在這裏很久的」第六感竟然失靈了? 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第六感失靈呢。早前的學期雖然得了敎學獎,但恐怕就要像當年拿了影帝但沒工開的梁家輝那樣,要去做小販了。朋友聽罷,笑着更正我:「當年梁家輝並不是普通小販,他是賣牛雜的。」 我反了白眼,在這裏想找個肯食牛雜的人都幾難…… 另一方面,拍檔知道了我的情況,提議我去「那所」學校碰碰運氣。

            我帶着多寫了兩行的履歷,來到拍檔說的「那所」學校。沒有見到首領,我把履歷投進他的辦公室門後。結果,「那所」學校的首領回電郵說,十分欣賞我的自動請纓,給了我一個學期的合約1。

            「那所」學校以小班敎學見稱,一班大概只有三十人,但後來才發現,工作量反而比舊校更多,因為同學們比較鬆懈,需要很多心機去栽培。

            開課第一天,我和同學們在課室外等候,彼此相視笑笑,聽到其中一位說:「那game 很好玩呢!」另一位點頭同意;一位說:「今天上了很多課,已經很累了,還要繼續……」 狹窄的走廊,吵鬧聲此起彼落。才進課室,幾個學生已伏在桌上,只有三兩個人準備上課……

            為了打破悶局,我在課堂上逐一與他們握手,望着他們的眼睛,喚他們的名字。我說:「你們知道學習為了什麼?在學校裏學習不同科目,就像在你的心中儲起不同工具,以後離開了學校,要『打怪獸』的時候,你就知道有工具可以用了。」同學聽到『打怪獸』,竟不期然地坐直了身軀,以後的課堂,大部份同學也準時出席。偶爾有一兩位蹺課的,我總會托他們的同班朋友say hi,等他們知道無處可避,就乖乖上課。

            學校規定,敎師要兼顧平時由助敎主持的補習課(recitation),於是,我差不多每天都見到他們。幾堂下來,我大概掌握了各人的「脈搏」,知道他們的學習困難所在。其實,他們不外乎是基礎不穩,以致無法學習新知識,繼而失去興趣。我特地在每節課堂加入相關的基礎算術技巧,又經常突擊發問,一定要他們集中精神學習。如此像軍訓一樣過了半個學期,終於有點起色,他們運算失誤少了,問的問題也漸漸像樣起來。

            一天補習課,我在班上畫了許多圖畫來講解曲線和斜率的關係。一位平日看來魂遊太虛的女同學突然驚呼:「Dr. Kam! 以前老師只叫我們死記,我都記不了,你竟然可以講個故事出來!」 我說:「你現在學會了,過幾年就由你站這裏講故事啦。」 女同學答:「無可能罷,女孩子通常數學都不會好……」(咦,我幾時不是女孩子了?) 我說:「女孩子直覺比較強吧,數學也很需要直覺(intuition)的,就等我們一齊『感受』一下這些數理吧。」 她聽了會心微笑。原來她每天放學後都要兼職,從那天起,她總會遲一小時才去上班,留在課室裏問我功課。

以往我十分羨慕那些能一邊煮餸一邊講解的莭目主持人,如果要邊寫邊講,我總會忘記想說什麼。有見及此,我一定做好了powerpoint 才上課。但在「那所」學校,課室的投影機光線非常黯淡,放powerpoint 的話,連我自己都要睡着了。因此我只好硬着頭皮,嘗試在黑板上一面寫算式一面講課。也許是心誠則靈,雖然每次上完課都只剩半條人命,但日子有功,我慢慢地變成了自己嚮往的節目主持人了。

            「那所」學校規定,每個學期,首領要到每一位敎授的課堂去觀課寫報告,我的課也不例外。首領隨便選了一天就來到課室裏。為免引起恐慌,我對同學說明,首領來是為了審視我而不是他們;但很奇怪,班裏的氣氛仍然異常緊張,平日吱吱喳喳的同學S竟然連頭都沒抬起過幾次,眾人只顧埋首,拼命地抄黑板上的數式,我問問題時,他們的聲音甚至顫抖起來。事後,我提起他們的反常行為,同學們竟異口同聲說:「我們怕首領會說你不好呀,所以扮乖……」 真沒好氣呀,這班鬼靈精。

            學期接近尾聲,同學要選修下個學期的科目。當中沒有我的名字,他們開始議論紛紛。由於舊校繼續聘請我,又與「那所」學校的時間表重叠,我只好二選其一,回到紅磚大樓去了。同學S知道我不續約,埋怨着:「你怎可以say no、丟下我們呢?」 說罷癱瘓在桌子上,像最初見面時一樣。同學D說:「Dr. Kam 你變成President (校長) Kam吧!那就可以改時間表了!」班上瀰漫着一片愁雲慘霧。我打趣說:「好吧,我要是做了President,請你們食薄餅。」見有些同學笑了,我回復義正嚴詞:「你們聽我講,學習是自己的事,你可以怨老師不好,上課沒趣,但最後不懂的是你。以後無論誰來敎你都好,請你們記着,你來是為了學習,學了就是你自己的。」同學們聽了,認真地點點頭,好像一下子都長大了。

            「那所」學校的期考安排十分詭異,居然定了在聖誕前的週末晚上考試,而且考卷是幾位老師被迫(至少我是被迫的)開了一個月會而「精心泡製」的。十二月中旬的紐約上州,寒風刺骨,四周漆黑一片,我雖然沒有成為president,但卻在附近捧了兩大個熱騰騰的薄餅,請同學們先吃了再考試。考完試之後,同學或給我一個擁抱、或與我握手…… 誰需要我也罷、不需要我也罷,我只記得,那個冬夜很暖。

            第二天一早批改那份「精心泡製」的試卷,其中一位在學期初懶洋洋的同學,竟然拿了一百分!


1. 其實那個暑假,在我正籌備「那所」學校的學科、以及正式宣佈第六感失效之際,舊校的數學系首領,突然又「很需要我」。結果那個學期,我終日在兩所學校之間穿梭,攰死我了…… 

Tuesday, September 12, 2017

敎學記續集 – 九之四

孫兒的girlfriend1
現在每班人數眾多,動不動就一百幾十人,演講室有各種現代設備如音響、電腦投射屏幕等。為了準備好所有工具,以及讓一些同學問問題,我通常會早些到課室。那天也不例外。
「Hi Dr. Kam, 今天我的爺爺嫲嫲來了探我,他們就在課室裏。」孫兒同學一向坐在第一排,經常答問題,所以他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刻。說着說着,我們踏進了演講室,他的祖父母就坐在課室門口旁邊的「山頂」位置(講台在「山腳」),於是我上前和他們握手問好。
祖母說:「你好!原來課室這麼大,我們兩老來探孫兒,不知道,敎授准不准我倆留在這裏觀課呢?」 我說:「難得你們到來,無問題呀,你們自便吧。」祖母續說:「我想,敎授大概不會允許我們觀課罷。」我心生疑惑,不是已經應允了嗎?再三對她說:「無所謂呀,你們保持安靜就得了。我先去預備了。」 祖母聽後,突然一臉錯愕,反了白眼驚呼:「哎呀!真不好意思,原來你就是孫兒時常提起的Dr. Kam!我還以為你是我孫兒的girlfriend…… 」 吓 (唔係掛)? 但見孫兒同學正在找洞穴躲藏,我笑着走向講台:「have fun in class!」不知道他們到底有沒有聽得明課題,但看來都很留心上課呢。
生病同學的掙扎
學期初,同學D遞給我一張醫生紙,說明如果D在班上突然抽搐,要儘量避免踫到硬物。有見及此,我同D約定了,留我面前一個比較空曠的座位給D。最初的幾堂課, D的臉有時看來像一張白紙,有時也會中途退席,再過了幾堂課,D就不來了。
有一天,在上課途中踫到D。我快步追上前問道:「好耐無見了,下午來上課嗎?」D支支吾吾:「好…… 好吧。」 結果沒有來。下課後,等同學們都走了,D才低着頭,慢慢步入課室。
我問D:「是不是怕同學見到自己不舒服,所以不來呢?」D失落地點點頭。細問之下,D是近年考試壓力太大才發病。「你還記得自己中學時考過很多次試吧,現在看來怎樣?是不是都過去了?還緊張嗎?」D搖搖頭,有點領悟的樣子。「從這裏畢業以後,現在的考試又會成為新的過去啦。只有學會了的東西才會留在心中,別的都會溜走,不重要的…… 等你覺得強壯了,試試來上課好嗎?」D望着我,肯定的點點頭。
上課日,仍然不見D的踪影,有點失望。誰知下課後,在課室門口發現了D的書包和風褸!原來D怕自己會突然不適,但又很想上課,所以瑟縮在課室門口的地上聽課!我因為太專心,竟然沒有察覺……
剩下的學期裏,D有時會坐在課室門口的地上,有時會坐在我面前,有時會中途退席,如果能支持到下課,D總會堅持陪我走到停車場才肯離開,也會向我報告一下自己適應校園生活的進展。
有一天D說:「早前醫生給我的藥我都不吃了,發覺吃了只會集中不了精神,不吃也無妨。」我說:「那你有運動嗎?如果覺得藥物無用,試試運動啦。」跟D分享了我怎樣做運動來減輕課後的頭痛及嘔吐問題,D皺皺眉說:「老師你也會不舒服啊…… 原來不只我一個呢。」 我笑笑說:「是呀,you’re not alone!」
1. Girlfriend在美國通常指女性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