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30, 2017

敎學記續集 – 九之八

我記得你的話

我一向都不會強逼學生上課,都要自立生活了,難道還要「點名」嗎?雖然很想他們會來聽課,但極其量我只會在學期開始時,陳述一下上課的好處。平均來說,大概只有七成學生席課堂。記得那年一共三班calculus II同學特別有趣,其中一班,整個學期座無虛席,非常熱鬧;另一班像往常一樣,七成同學出席;再有一班,破了歷來新低,只有五成同學出席 (可能是早堂的關係吧)。

三班之中,座無虛席的那一班也不用我擔心他們的功課,總是自動自覺就做好,有問題也不會等。另外兩班則要聽我講故事:

「話說世上有三種人,第一、二種人不一定最勤力,但最會享受生活,他們分別是過了死線(deadline)都不做功課的(哄堂大笑),以及下課當天就做好功課的(疑惑)。後者在下課後、對課堂記憶猶新的時候做功課,當然事半功倍,不用花時間重温(開始深思)。至於第三種,最勤力但最不會享受生活,就是臨近死線才做功課的人(嘩然)。他們勤力,因為要重新温習已忘記得一乾二淨的知識,需要很大勇氣(又笑),他們不懂生活,因為那是費時失事的學習方式。你們是有責任心的人,既然最終都會做功課的,應該知道幾時做最好啦。」

只有一半同學出席的班別,當中有一位同學,在課堂若隱若現、看來非常迷幻,好像對一切都無心裝載。有天我以為那支陪我留學兼流浪的鉛芯筆消失了,原來是早前借了給他未有歸還。一天下課後,他以一貫迷幻的口吻說:「Dr. Kam,apparently我借了你的筆一段比較長的時間…… 那天我把它放在口袋裏,之後又一直沒有穿那件衫…… 現在還你,請你不要誤會我想偷了它……」 失而復得,我也不怪他,只覺得他的解釋很迷幻。如此迷幻的同學,只怕沒有聽進我平日的話了吧。誰知有一天,他突然「飄」進了我的office hours,還要送我去上堂。他邊走邊向我報告近況,仍是那種迷幻氣息,我本來不太在意,然而他突然提起:「Dr. Kam,我現在要趕project deadline,我想,我是你口中不懂生活的那種人……」 居然有聽我的話,雖然仍未做到,但原來他並沒有我想像中那樣無心裝載呢。我勸他不要趕last minute, 可以先趕last hour,跟住趕last day,然後趕last week,慢慢脫離趕deadline的行列。他看來仍然是迷幻的,但我相信,他會記得我的話。

為了N1

            數學科目,每個學期大概有四個考試,每次考試,只要同學們親手交試卷給我,然後在名册上簽名,即可提早離場,不用等候。學生通常都選擇完成試卷就走,但總有一部份留到考試結束才交卷。

一個學期的第二次考試,同學N是留到最後的其中一位。N戴着鴨千帽,雙眼通紅,我接過試卷翻了翻,居然沒有片字!我叫N坐着稍等,整理好所有試卷之後,我問N:「你是不是有說話想同我講?」N的頭低得不能再低:「是…… 」我看着N的側面,眼淚大顆大顆的滾下面頰,等了半晌,N渾身顫抖,完全說不出話來。
「很多問題解決不了,是嗎?」N點點頭,繼續飲泣。「我很少見你上堂呢。」N慢慢抬起頭來,說喃喃道:「對不起Dr. Kam,我太夜瞓了,早堂都趕不上。」我答:「是不是太晏才起床,錯過了課堂於是內疚,拼命想抓回時間,於是晚上又不能睡了?」聽到我的話,N坐直了身,如夢初醒的樣子:「是啊!我該怎麼辦?」
我提議N要迫自己在午夜之前入睡,如果上不了我的早堂,可以來我的下午班。「無論你有什麼問題解決不了,書還是要讀的,也只有這幾年才是讀書天,時機過了就不回來啦。你也是個有責任感的人,如果書未讀好,你要解決的問題豈不是又增加一個嗎?不如嘗試將讀書當作每天第一件要完成的事?剩下的時間才去處理其他問題?」 N若有所思,我握着N的手,「給你一點力量吧,事情總有解決方法。」N望着我又再點點頭,止住眼淚,離開了班房。
之後有一天,N拿着早前的講義,問了我許多問題,把之前未學好的補救了。自此以後,N有時上早堂,有時趕不了就來下午課,看來很有決心改變。第三次考試,N拿了六十分,我遞過試卷,讚N,N靦腆地笑笑;最後一次考試,N居然拿了一百分!
「非志無以成學」2, 人一旦立了志向要學習,誰還阻得了?
           


  1. 取名自一齣日劇「Nのために」。
  2. 錄自諸葛亮<<誡子文>>。

Tuesday, September 26, 2017

敎學記續集 – 九之七

在暴風雪中學習

            暴風雪是紐約上州的土豪,差不多每個冬季都會大駕光臨。它的厲害之處,是令司機在公路上完全失去方向,以及在瞬間埋沒汽車,故此,暴風雪肆虐之時,人類必須保持謙卑低調,靜靜待在家中,避過它的耳目。

            話說剛過去的冬天,這位叫人敬而遠之的冬季惡霸再次來臨。那天早上五時多,我留意着紐約州的天氣報告,以及學校的電郵,看看有沒有宣佈停課 – 未有。我的車子已經埋在厚雪下。雖然家住一樓(second floor in US),但那天如果想從陽台上跳出去,應該也不會受傷,因為積雪已經蓋過了大半層地下(first floor in US)!眼見車子已被大雪淹沒,我暗自打算,再過一會,自行宣佈停課。

            早上六時半,突然收到學校維持上課的決定,隨即收到首領電郵:「副校長問大家,今天誰可以上課?我要交人名……(他真的用省略號)」一分鐘內,有敎授自告奮勇:「我隨時都可以!」 吓?我心想,你可以,學生可以嗎?你在賭誰的命?這種「勤力」做給誰看呢?

七時正,紐約州宣佈,所有學校停課一天。我立即發電郵取消是日所有課堂。

            差不多八時(學校最早課在上午八時),學校才跟隨宣佈停課,但規定所有辦公室員工必須上班(我不在此限)。咦,員工不是人?還是超(乎常人極限的)人?不怕路上危險嗎?

            第二天發現,各人雖有微言,但沒有人公然反抗。其實學校停課了,系裏也沒有特別事情要立即處理,究竟為什麼那樣輕賤生命、一定要員工們上班?我心裏憤憤不平,但我可以做什麼呢?

            這樣想着,我走進了班房,問同學們:「學校在暴風雪期間搖擺不定的決定,令你們無所適從嗎?」眾人點頭同意兼且議論紛紛。事實上那天原本要考試,同學們看着不停更改的決定都十分焦急,上學又危險,不回校又怕錯過考試。「我想說,學校這樣做是錯的。我說出來,並不是想追究責任。我想提醒大家,在學校裏,我們不只向好的學習,也要向壞的學習。以後當你們有權做決定的時候,想想他人的安危,做好那個決定,不要為眼前利益,或者無謂的門面功夫而做出害人害己的決定。」同學們猛力點頭。


            但願有一日,這些撤在他們心中的種子,能夠在這世上修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