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到香港,現在是本地時間晚上九時,室外氣温.......」經過了一個特別漫長的學期,兩程特別漫長的飛行旅程,終於回到香港。臨行前心裏不斷默禱,千萬不要遇上刁蠻的乘客1,要不然今晚就趕不及了。結果,機上的乘客們出奇地安靜,大家好像有了默契,和喧鬧劃清界線。香港的機場一如既往,以極速運送行李到旅客手中,但輸送帶中心的瑩光幕上,卻中英對照顯示了不尋常的「重要啟示」,說銅鑼灣有「突發事件」,來往交通受到嚴重影響,勸旅客不要前往云云。不會提早清場吧?我拖着行李飛奔到機場入境大堂,與守候多時的小貓子重聚,細問之下,沒有突發事件,也不是提早清場。我不禁想起一件十幾年前的憾事。話說當年,我和小雯以及兩位朋友到了新疆旅行,當地人紛紛說南疆正在暴亂,勸我們不要去,我們聽信了那些似是而非,沒有親自考證,結果永遠錯過了沙漠化前那一片「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南疆大草原。想不到多年以後,與當年相同的權力機關,繼續以相同的技倆造謠,想人遠離這一場史無前例的和平抗爭。
機場大堂的中央傳來了掌聲,在臨時撘建的表演台上,司儀興高彩烈地宣佈,還未到聖誕節,二零一四年的機場客運流量已突破六千萬,一群小孩上台歡呼助興……
在這個擠迫得在家中看得見鄰居的晚餐、在旺角再找不到「樂園」2的都市裏,七百幾萬居民為了六千萬過路人,奉上自己和子孫的現在與將來…… 然而,貪得無厭的大人們作了孽,不僅以小孩的未來抵償,更肆無忌憚地叫小孩為他們數字上的「成就」喝采。聽罷,本來已在趕路的我和小貓子,不由自主地垂下頭加快了腳步,逃離那個充斥謊言的大堂。小孩們長大後,恐怕會責備那些滿口經濟增長的大人吧!為了六千萬旅客,那些口口聲聲「幼吾幼」的大人,一面急不及待彰顯自己的「孽」績,一面把幼苗一株株送到絶嶺……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在紫色的地鐵站3下了車,沿着掛滿廣告燈廂的隧道走到地面,不聽引擎轟隆,店舖早已打烊,路上行人稀少,不遠處傳來了結他伴奏與歌聲,一群年輕人在佔領區的邊緣位置喁喁唱着「撐起雨傘」。一曲既終,聽眾輕輕拍掌,然後各自聚集起來。「銅鑼灣村」沒有田舍、沒有莊稼,只有簡單帳篷,在昏黃的街燈下安靜地佇立着。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銅鑼灣的大道之上遠離了煩囂。
聚集起來的「村民」與「來訪者」,當中有家庭主婦、學生、打工一族、店主、退休人士等等。雖然互不相識,卻也英雄莫問出處,像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筆下4、法國大革命時的巴黎一樣,眾人無分彼此,以平等的「市民」身份聚首街頭,無懼寒冬、或站或坐,輕聲低調之中不乏高論。從東江水以及其他基建問題、議會架構、到哪個議員的哪項政績、何種取態,都一清二楚。二零一四年,不甘弊命於石屎森林裏的有識之士,在一片鴕鳥、禿鷲與鷹、犬5的咒罵聲中,鼓起勇氣走出來,互相傾吐那一直抑壓在心底、對這城市由衷的願景。
凌晨時分,一些市民在帳篷旁邊討論,也有留守者回到帳篷裏休息。就在那金鋪店前的行人道旁,一位村民蓋了薄被蓆地而睡。穿着羽絨外套的我,不期然伸手摸了摸地下……原來世上有種心痛,痛得人連呼吸都會忘掉。凹凸參差而冰冷,這些為了追求公義制度的人,心中要有怎樣堅毅不屈的志氣,才可以放棄高床軟枕、守在寒天之下,每夜忍受來自四方八面那些禽獸不如層出不窮的搔擾?古時越王勾踐為了復仇復國,卧薪嘗膽,得到千古傳頌;現在這些為守護這城市而勞其筋骨的志士,卻在無數的喝倒采、謾罵中被誣蔑為暴徒和失敗者!帳篷前面的地上,放了十幾廿幅手繪黑白圖畫,我們駐足細看,說話一向温婉輕柔的小貓子喃喃道:「他們不是暴徒,暴徒畫不出這樣美麗的圖畫。」世上最大的冤屈,莫過於捨身為人而人非但不領情,更諸多留難與詆毀罷,魯迅泉下有知,大概不會再愁寂寞,畢竟,世世代代吶喊6的人都一般受奚落;那些享過人間福澤、嘗過公義自由的「長輩」們,只要自己趕得及於一切崩潰之時在酣睡中死去,哪怕要子孫夭折殉葬,也很安樂。
穿過了串串紙傘織成的小巷,我們來到一位村民面前,她正在低頭專注地摺着紙傘。我和小貓子凝眸看了好一會,她好像突然感到我們在她面前,抬起頭對我們苦澀的笑了笑,送了我們一把橙黃紙傘。接過紙傘,我一陣暈眩,彷彿踏進靈堂裏,加入了送靈的行列,無力阻止死神擄走至親,心裏淌着血淚,卻不知怎可為那失去肉身的靈魂7護航,只好託付古老的傳說,手中密密趕摺着對親人的思念與祝福,盡最後的努力,給那脆弱的靈魂做記認,好讓他在人間繼續存活,不至消逝。
凌晨三時半,市民仍未散去。佔領區的邊緣,有三名穿着制服的警員在百貨公司前面把守、等待清場。在這個腐壞的國度裏,正邪、黑白早已顛倒,誰可以確定,下一個破曉迎來的,不會是無盡黑暗?就在這萬念俱灰之時,我突然想到魯迅吶喊的緣起:
「堅固的鐵屋(密室)裏盡是昏睡、快要缺氧而死的人,既然他們都要死,你又何苦叫醒了其中幾個呢?」魯迅質問他的朋友。
「然而幾個人既然起來,你不能說決沒有毁壞這鐵屋的希望。」他的朋友答道8。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成敗不由自己,但生而為人,就當盡力,做人應該做的事,在無數禽獸的吵鬧聲之中,更不可忘記,自己是人;是人,就有謀劃理想的權利。
1 臨行前數日,讀到一些因乘客襲擊空姐而要折返航機的新聞,故心中忐忑。
2 已結業的旺角樂園牛丸王。
3 指銅鑼灣地鐵站。
4 <<雙城記>> (A Tale of Two Cities),作者查理士狄更斯 (Charles
Dickens)。
5 鴕鳥:遇到危險會埋首沙堆的鳥,喻逃避問題和責任的人;禿鷲:專食腐肉的鳥,喻仗着別人不幸而得益的人;鷹、犬:朝廷鷹犬,喻盲目附和權貴的人。
6 <<吶喊>>,魯迅短篇小說集。
7 「肉身」指佔領區;「靈魂」是雨傘運動。
8 節錄自<<吶喊>>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