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02, 2017

敎學記續集 –九之二

「數學系之寳」

滿心以為下個學期才開始,誰知得了工作才兩天,那位負責給我介紹數學系工作細節的「拍檔」,忽然來了個電郵,請我翌日前往開會。原來,一位敎授得了急病,他們想我立即幫忙代課!所謂開會,其實是上課前大半小時準備……. 拍檔看來也有點失措,一來,得病的,是他共事多年的敎授同事;二來,他對我這個「新仔」也一無所知,但「蜀中無大將」,只好把我順手拈來試試。因為是代課的第一堂,他計劃先告訴同學老師得病的惡耗,再把我介紹給他們認識,第二課才正式由我來操刀。那位得病的敎授,據說在系裏最受同學歡迎,可算是「數學系之寳」,令是次代課增加了難度。

拍檔着我快快寫幾題例題,我用顏色筆寫了幾題給他做準備,他看了欣喜道:「這是你的hand-writing嗎?Amazing!」 看來我的畫符技巧也十分到家。

那天是我唯一一次見過拍檔穿西裝的日子。他居然穿得那樣正式,而我卻以為是開會,所以只穿了牛仔褲,我說:「你穿得很嚴肅呢!」拍檔看來嚴陣以待,但仍說笑道:「我這是(指指自己的西裝)用來震懾(intimidate)學生的,哈哈。」 拍檔先向同學們交待了「數學系之寳」得病的消息,眾人愕然,一臉迷惘,而我們早前預備的,原來他們在上一堂已經學過;結果,拍檔勉勉強強組織好了課程進度,臨近尾聲、當同學們開始稍為接受現實時,他卻又給同學們介紹了我這位「真正的」代課老師,氣氛隨即再次變得詭異起來,我心感不妙,這門課…… 究竟該怎麼個代法(救命呀)?

忐忑的心情,延續到正式代課,當然,我不可能變成那位「數學系之寳」,只能做好自己。記得那班同學很多是建築系學生,對顏色和空間比較感興趣,有見及此,我用了一幅Michaelangelo的畫 (The Creation of Adam),借着畫中Adam的手指雖然靠向上帝,卻永遠都沒有觸及對方的手指,來說明漸近線 (asymptote) 的概念。沒想到,第一堂下課後,一位同學竟然「衝」下來,跟我說:「Dr. Kam,我真的很喜歡你的課!」拍檔也來了觀課,有點喜出望外:「這堂課實在是fabulous。」兩堂下來,大部份學生都好像適應了,拍檔看來也鬆了口氣。


誰知第三堂代課那天,依然抱恙的「數學系之寳」突然出現! 他堅持要在課堂亮相,強調只是向學生交待病情,不會影響上課。我想,「數學系之寳」那樣記掛學生真是難得,就一口答應了。在拍檔的陪同下,三位敎授出現在同一課室(場面有點嚇人)。怎料他交待完病情,居然拿出了自己的講稿,嘗試授課……他的病令他辭不達意,大半小時過去了,他終於罷休。同學們目定口呆,看來「數學系之寳」因病失準,着實嚇倒了他們;拍檔亦一臉尷尬。雖然我因此趕不上課程進度,但看着「數學系之寳」勉強自己那樣辛苦,也就不想怨他。事後拍檔再三承諾不會重蹈覆轍;其實,要是「數學系之寳」康復了,我也樂於退下,本來就是他的責任嘛。不過我想,換了是我生病了,大概不會勉強自己授課,也不會去課堂見學生。課室是學習的地方,每一分秒都應善用;我的角色負責傳授知識和道理,在講台上也只能精神奕奕;痛苦和掙扎,就留在後台好了。

Wednesday, August 30, 2017

敎學記續集 – 九之一

勇闖校園

            在香港, 無論家人在港島、九龍或新界上班, 只要不是到外國出差的話, 放工後「回巢」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是, 自從尼尼在紐約上州(Upstate NY)找到了水草,舉家便從美國東南部大遷徙至東北部。那可不是港島、九龍或新界啊!我總不可能天天乘飛機回Tally 上班吧。但要在這個小市鎮附近找到一所學校,卻談何容易…… 終於,在一個漫山紅葉的秋日,我鼓起勇氣,帶着履歷1,戰戰兢兢駕着車,在公路的慢線「爬行」,一個多小時之後,到逹了另一個城市的一所大學校園。勉強找到了一個四周都沒有車的地方泊好了車 (四周都沒車, 可保其他車輛安全) , 從山頂走到山腳, 又從山腳走回山頂, 汗流浹背之際, 終於找到了工程系的「地盤」。

            見到秘書小姐的書桌設在「首領」辦公室(Department Head office) 的門前,忽然有種不妙之感,瞄了瞄她的名牌,我報上姓名問道:「Miss C,請問首領在嗎?」 秘書小姐瞥了我一眼,目光迅速回到她的電腦屏幕上,說:「他不在, 你有預約嗎?」 我表示沒有,說明來意後,她非常吃驚,轉過頭來敎訓我:「哎呀,你不可以見他,沒有人可以這樣求職的!」被潑了一身冷水,我不服氣,心想,人必須坐着等才對嗎?起來行動不可以嗎?靈機一觸,對她說:「如果我不是求某個職位,會不會有一兩個科目需要敎師呢?」她看來有點不耐煩,打發我說:「那你到Prof. A那裏看看吧。」問清楚門牌之後,我再三謝她才離開。

            到了Prof. A的門口,又有兩位秘書小姐正在聊天。我報上姓名,表明想約見Prof. A,其中一位較年輕的說:「可以呀,你是誰介紹來的?」吓…… 我總不能告訴她,我是自己找上門的吧……. 就在那電光火石之間,我咬緊牙關,回答是樓下Miss C介紹我來的!聽了我的答覆,這位秘書小姐竟也二話不說,立即給我約好了時間…..

            過了兩天,經過新一輪公路賽車後,終於見到了傳聞中的Prof. A。他接過我的履歷在手把玩,沾沾自喜道:「你找對人了,我是這裏的敎學主管,首領沒權理這些的,我們這個學系最出名了…… (下刪一千字)…… 但是現在沒空缺呀,或者下個學期,或者再下一個學期,你回去等消息吧…… (另刪一千字) ……」我心中納悶,但未曾放棄,問道:「Prof. A,請問你知道數學系會有空缺嗎?」聽了我的問題,他喜上眉梢:「你又問對人了!我最知道這裏的人物……(又刪一千字)…… 你去找Prof. S,他是Dean,我和他很熟落……(再刪一千字)……」經過差不多兩小時冗長的會面之後,我拿着手上的履歷,到了Dean Office。

            又一位秘書小姐。這位秘書小姐與之前的氣質廻異,對訪客非常客氣。我照舊瞄了瞄名牌,對她笑笑:「Miss E,請問我可以見見Prof. S嗎?」 「當然可以,請問你的推薦人是誰呢?」 此刻我已練得氣定神閒,答道:「是工程系Prof. A介紹我來的。」 她報以微笑,說:「Prof. S就在房間裏,待我通傳一聲。」隨即領着我到Prof. S 的辦公室去。

Prof. S戴着一副幼銀框眼鏡,看來温文友善,他看了我的履歷,猜測我大概是毛遂自薦,跟我說道:「你這樣自己走來呀…… 好!我把你的履歷送去數學系吧,但不保證一定有空缺啊。」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一封電郵,竟然是數學系首領約我見面!

            數學系首領拿着那份從Prof. S那裏得來的履歷(大概以為他是我的推薦人),跟我閒聊了幾句,遞給我一本書,說:「你看看有沒興趣,下個學期試試敎這科吧。」

            走出了那幢超過九十年歷史的數學系紅磚大樓,金秋的涼風吹動了樹上片片紅黃,在陽光下搖曳發亮。雖是一個學期的合約,我卻不由自主地感覺到,會在這裏待一段很長很長的日子……


  1. 帶着履歷去推銷自己,是恩師及尼尼的主意(詳情見The Seven Secrets of How to Think Like a Rocket Scientist, Jim Longuski),我只是做實驗兼實驗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