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ly 08, 2014

Orlando, 綠野仙蹤 (二之二)

            「相見時難別亦難」9,曇花一現的相聚過後,行色匆匆的「獅子」於翌日繼續往南向Key West進發,我與尼尼又回復了「神鵰俠侣」式的旅程 (陳玉蓮版?… 元秋版?)。雖然身處擁有各式各樣主題公園的Orlando,但垂手可得的熱鬧無以舒解離愁別緒,我一心只想收拾一下心情,加上尼尼本來就喜愛清靜,於是兩個人避開了煩囂,到了一個幽靜的「秘密花園」 - Harry P. Leu Gardens散心。有人說,花草不是無情物,它們雖然黙不作聲,但會瞭情解語,牽繫人的心靈。也許,在這萬紫千紅當中,會找到我的知己……

流浪遠方的果樹

            自從小貓子來訪以後,她就愛上了FLORIDA鮮橙汁,回港後遇爾在超級市場裏發現這橙汁踪跡更如獲至寳!誠然,近代的Florida發展歷史,離不開柑橘類 (citrus) 果子,時至今日,出產柑橘類果實仍然是Florida非常重要的工業之一;如果細看Florida的車輛掛在車後面的車牌 10,會見到它的背景有個鮮橙 (哈!)。這些酸酸甜甜的果實,好像都成了這個Sunshine State11的標誌。但原來,它們並不是Florida 原生植物,卻來自遙遠的東方,輾轉傳入歐洲,再由哥倫布 (Columbus) 帶進美洲大陸。據說,公元前二千年的中國已有關於柑橘類果子的記錄。在這個偌大的花園裏,有一片掛滿這類果子的樹林,檸檬、橙、柑、西柚……紅的橙的黃的綠的青的…… 居然有好幾十種!想一想,它們的祖先全都是攀山涉水、與我一樣流浪到這裏來,這天看見我這個來自遠東的訪客,不知會否感到份外親切?還是見着我,會令它們加倍思念故鄉?

庭院深深深幾許12

            見過了滿園鮮果,我們慢慢步進花園的深處,那裏有一種花樹,紅的白的粉紅的,密密麻麻長滿一個庭院。這個庭院是花園主人的精心傑作,但我才看見這花,心中就感到一陣淒涼,原因是這種花,連繫着一個令人肝腸寸斷的愛情故事:生離不易,死別更難,話說纏綿病榻的女主角竟然至死不能再見心愛之人一面,幾經波折,雖然她的戀人仍對她矢志不渝,但最後也只可憑藉她的日記來懷念她。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本閱讀的愛情小說 – 茶花女13 (La Dame aux camélias)。記得故事裏面有一段提到,「茶花女」瑪格麗特抱恙不能外出,她從家中向窓外的巴黎香榭麗舍大道望去,慨嘆外面的繁華熱鬧,往日垂手可得,如今都與她斷絕了關係、與她再無緣份了。大概,要體會深刻的孤寂,總要在熱鬧過後,只是,在人群的簇擁之中,又是否真的可以保證不會感覺寂寞?前呼後擁的人不過為了她的美麗,然而一朝春盡,誰再理得花落人亡14 !如果可以重新選擇,外面的花花世界會否仍是她的首選?曾經有位朋友對我說,雖然愛情的甜蜜令人嚮往,但她受不了它帶來的痛苦,所以情願遠離愛情,無起無伏地獨自生活。人生是一個接一個的選擇,要不在大是大非面前,當中就沒有絶對的好壞,也沒有所謂的完美選擇,在享受那個選擇帶來的好處之時,另一方面就得付出不同程度的代價,一個美滿的選擇,不一定有無限的好處,但至少沒有不能承受的苦澀吧…… 思緒的風箏不自覺地越飛越遠,突然,久未露面的尼尼 (其實他一直在院裏閒逛) 出現在我面前要替我影相 (完全破壞氣氛) ,思緒的風箏立時斷了線,飄去無踨了。

別了滿院的茶花樹,憂鬱也好像走到了盡頭。花開花落總有時,聚有時,散亦有時;時日或許不容選擇,但回憶總可以藏於心中,在生命的不同段落裏再次細味。



9出自李商隱<無題>:「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
10Florida 的車子只須在車後面掛上車牌號碼,不像香港前後都要掛。
11 Sunshine State 是Florida State 的別號。
12 出自歐陽修<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從數…… 」
13 茶花女 < La Dame aux camélias> ,小仲馬 (Alexandre Dumas) 的經典著作,當年還未升上中學的我,不知為它掉了多少眼淚,因為看到女主角寫日記,我才萌生了寫日記的念頭。
14取自<紅樓夢>裏面黛玉葬花一段:「……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Monday, July 07, 2014

Orlando, 綠野仙蹤 (二之一)

            「阿拔1,出來見個面吧!」電話傳來熟悉的聲音。本來是一個簡單的約定,但當這通電話是從波士頓(Boston)打到Tallahassee的時候,這個約定卻要等到一年一度的感恩節假期才可實現!在大學時代天天見面的這位「獅子」2,加上「稻草人」、「鐵甲人」,以及我這個冒牌Dorothy,經常在充滿奇人奇事的校園裏一同出沒。陽光燦爛的日子,飛也似地在指縫之間溜走了,畢業以後,我們各奔前程,如今想要集齊這幾個「綠野仙蹤」 (The Wizard of Oz) 的人物也不是易事。這個假期,不知哪裏來的又一場龍捲風2,把「獅子」和我 (還有路人甲 – 尼尼) 捲到了奧蘭多(Orlando)!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3,在Tally生活,經常令我有種「出家」的感覺,關於香港的一切,好像都成了前塵往事,縱然怎樣不思量、自難忘4,但在回憶以外,不會找到半點「現場」証據,証明一些事情真的發生過;以往沒有想過,關於家鄉的一切,居然要闔上眼睛才能看得見…… 從此,這屬於現實和回憶的兩個王國,就並存在我雙眸的一開一闔之間,不曾重叠。沒想到,與獅子重聚的瞬間,我眨眼再眨眼,面前這位風塵僕僕的朋友,竟然不費吹灰就把這兩個互不相干的王國連結起來!或者Orlando 有米奇老鼠、海洋世界,以及無數的旅遊景點,但是,兩個平行宇宙踫在一起的奇蹟,卻只有我才看見了 (或者「獅子」也有同感?)。

向「海威」致敬

            難得相聚,我和「獅子」一面喋喋不休地互相訴說着各自各在這異地的經歷,一面同遊了Orlando 其中一個著名的主題公園「海洋世界」(Seaworld)。印象中這個海洋世界和香港的海洋公園很相似,只是面積比較大,而且這裏沒有安安佳佳樂樂盈盈(但有尼尼詩詩)。公園裏有很多不同的表演,但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吹」水之間也5。突然,一隊黑白分明的「海威」6們,浩浩蕩蕩出現在表演池中,即時懾了我的魂魄!我和「獅子」一時無話,看着表演,我的思緒卻捲進了回憶的漩渦……

            大概十歳的時候,我和小雯在「大父和翠姨」 (我的大舅父和大舅母) 的帶領下,第一次在家鄉的海洋公園裏見到「海威」。「海威」天生穿着黑白有致的禮服,乍看像一位風度翩翩的紳士,名字也十分神氣,卻原來是「喬裝易服」的冰島女王!但見她在水中穿梭,不消一秒鐘就能游遍水池的每個角落,更會飛身到半空「頂球」…… 上噸重的身軀,竟能輕盈地「飛」出水面 (嘩!)。那天回到家裏,我就用非常局限的繪畫技巧 (到現在仍然非常局限) 記下了那個壯觀的、「海威」優雅翻身的情景 (此傑作現已失傳)。以後我還到過很多次海洋公園,每一次都要去看看「海威」表演才安樂,直到那詭異的一九九七年…… 「也許你真是『表演』得太累,也許,也許你要睡一睡……」7本來屬於「海威」的舞台,由另一位新的、全身漆黑的鯨魚演員 (企圖) 代替了,或者那位新的演員也身手敏捷,但那一刻,我的眼睛卻不自覺地模糊;想不到,在這送給人「無限歡樂」的海洋公園裏,都會有令人掉眼淚的時候。或者,「海威」本應自由自在地在大海之中暢泳,在小小的水池表演頂球實在是大才小用,但「子非(鯨)魚安知(鯨)魚之樂」8,在無數觀眾的愛戴與不捨之中離開,說不定是告別舞台、告別塵世最轟烈而又最瀟灑的方式?
           
            離開了表演場地,已近黃昏時分,我們在海洋世界內閒逛,走着走着,天空已在眾人不經意的時候披上了星光和月影。我們來到一個人工湖的旁邊,半空中竟然飄蕩着片片雪花!當然,那是主題公園為遊客精心泡製的「感恩節」人造飄雪。雪花落在暖暖的手中瞬即溶化,時光也在相聚談笑之間悄悄溜掉;明天,我們又要繼續編寫各自各的「綠野仙蹤」了。


1我在大學時代的暱稱,本來是阿Beth,但被讀成「阿拔芙」,最後進化成「阿拔」或者「拔拔」。我對這名字特別偏愛,因為它代表了屬於我的、美好的大學時代。
2 綠野仙蹤 (The Wizard of Oz),作者 L. Frank Baum,講述一位女孩子Dorothy,被一場龍捲風從家裏吹到了Oz這個地方,在路上遇到「獅子」、「稻草人」及「鐵甲人」,與他們一起經歷種種奇遇。
3又是杜甫的<贈衛八處士>。
4出自蘇軾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5原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
6 香港海洋公園第一條已故殺人鯨的名字,自此以後,在我心目中,每一條殺人鯨都是「海威」。
7 出自聞一多的新詩<也許>,原文是「也許你真是哭得太累……」。

8 錄自<濠梁之辯>,記述一次莊子與惠子對一條遊魚快樂與否的一場辯論,原文中惠子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即是說,莊子不是魚,又怎知魚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