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November 29, 2014

Tallahassee系列 – 大遷徙

這篇文章已經寫了好一陣, 只是, 在大時代裏, 自身的事, 居然連自己都覺得不重要了,拖了很久沒有心情整理。趁着這個假期, 重新認真地看了一遍。也許人生, 就是不斷的撥開雲霧, 自身如是, 社會如是, 只要一直向前走...... 

古往今來,世上萬物紛紛逐水草而居,即使到了現代,只要不是在網上工作,也總要到工作的地點上班。一年寒冬既盡、乍暖還寒之時,尼古拉伯爵在紐約上州 (Upstate New York) 找到了新的「水草」,於是我們「舉家」收拾細軟,準備離開這個Florida小鎮到北面去,進行現代版的「大遷徙」。據說,我的客家祖先們也曾經歷了幾次自北至南的「大遷徙」,輾轉才到了香港。也許每個人的血脈裏,多多少少秉承了祖先的一些「優良傳統」,我好像天生就會「執包袱」,而基本上,當年「昭君出塞」之時,我只帶了隨身衣物,大部份的「財產」仍然留在家鄉;而伯爵古堡裏面亦只有簡單家具,看來是次「大遷徙」應該甚為輕鬆。只是,隨着離開Tally的日子越來越近,空氣中漸漸地瀰漫着一種令人難以將息的氣氛,臨別在即的時候,我在日記裏如是說:

「很快,我們就要『永遠』離開Tallahassee了。這算不上是個迷人的地方,我甚至說不上很喜歡這個城鎮。這裏不是倫敦,不是巴黎,更不是香港,不會讓人帶着一船星輝1,滿載留戀地離開。別的城市,每天可以發生很多事,但這個Florida小鎮,可以幾天都不發生一件事;但要說『永遠』地離開,心裏卻不期然閃着一絲絲的落寞……」 的確,Tally沒有引人舊地重遊的繁華璀璨,也不是我眷念的家鄉,連名字都說明了,它是個「被遺棄的田野」,一個偏僻而名不經傳的小鎮,但就因為它不是倫敦,不是巴黎,更不是香港,一旦別去,就可能永不「再見」了!即使Tally並不怎麼令人留戀,但要「訣別」卻真的不易。往日那些如過眼雲煙的瑣碎片段,如今正一幕幕在思海裏鄭重地重温:還未到收割藍莓和柿子的季節呢;等不及今年蟬鳴蛙叫了;還可以到海灘與海豚道別嗎?湖邊的鵝,會不會陪我們一起飛到北面去…… 一邊跟過去的日子糾纏不清,另一邊卻對未來心生恐懼:聽說北面很冷,冬天會積雪;那個城市應該不可能比Tally 更荒蕪吧?還會不會有海鮮吃呢 (這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小雯留學的城市,連蝦影都沒有 )……. 原來最難收拾的,不是行李,卻是心情。

當然,時間不會因為我的凌亂思緒而卻步,日子反而飛得更快了。一天,我們賣掉了尼尼心愛的黑色跑車,換來一輛在雪地裏看來會比較「清潔」的「海豚灰色」(dolphin grey) 車子。我最後問了尼尼一句,好不好留着它做紀念,不要換了?他笑着說:「Don’t worry (又是他的招牌口頭禪),這個城市和cheetahina 1都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我在這裏等到你來,用她載着你遊了這個城市,現在她可以榮休了;反正她在你手上總是『死火』,還是換『自動波』(automatic transmission) 比較安全,哈哈!」  能夠把每件事物看成為了完成某個任務而出現,一朝它們功成身退,也是天之道2了,這樣想的話,大概就真的可以隨遇而安吧。然而,要整理散落腦海載浮載沉的思緒,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在我努力「打撈」思海中的細碎片段時,無意中找到了一個飄浮經年的玻璃樽,裏面記載了可以把所有事物好好保存的方法……
           
記得小時候,我家也曾經歷了幾次「大遷徙」,從屯門到沙田、再到荃灣、青衣。整理行裝每次都由小貓子主持,我和小雯只要乖乖不要搗亂就算幫了大忙……不過,小雯有個「僻好」,就是戀棧舊物,把一些用了很久、壞掉的東西捧在手心不肯扔掉。本來搬家就是丟棄舊物的絶佳時機,可是小雯十分疼愛她的東西,即使父母怎樣又哄又騙,笑她是「垃圾婆」,她為了保守「財產」,依然無動於衷,而且她的觀察、記憶力3十分驚人,家中少了半件物件都瞞不過她,父母為此也曾大傷腦筋。而我,為了摶得小貓子的稱讚,總是自願丟棄舊物,然而,他們也許從來不知道,我其實是「回憶的垃圾婆」…… 爸爸說過,人生在世,身外之物未可長保,但擁有的知識與智慧,只要放在心裏,就不怕被誰搶走。此後,為了「永遠」保守心愛之人物,我總會小心翼翼地把他們收在心裏。據說,人的身體,每部份都有記憶能力,要是有天誰承繼了我的臟腑4,說不定會得了許多深刻但陌生的記憶?

一天夜裏,我跟尼尼「如常」散步到屋外的垃圾收集箱「倒垃圾」,尼尼拉開了收集箱的門,「喵!!」 一隻「野貓子」(小貓子的朋友?)突然從箱裏「飛」出來(吓?),在我與尼尼面前掠過!難道牠一早就待在那裏等候着(居然躲在垃圾收集箱裏!!),要代表Tally對我們道一句別出心裁的再見、叮囑我們千萬不要忘記牠(試問誰敢忘記牠)?

飛機終於起飛了,本來一株株的樹,慢慢變成了一片綠色,再隱沒在雲海裏,不知雲霧散去後,景緻將會如何?那個未來,應該可以掌握吧?飛機很平穩,心情卻動蕩。記得以前看過一齣電影,裏面有個小孩,對媽媽說他很害怕。那位母親告訴兒子說:「你想做勇者嗎?勇者不會告訴別人,他很害怕……」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沒跟誰說過半句心存恐懼的話。

 1我給這跑車的暱稱,意謂跑得像cheetah一樣快的小女孩
2 出自老子<道德經>第九章末句:「…… 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3原文只有「記憶力」,但小雯一定要我加上「觀察力」……

4據聞有些得到器官捐贈的病人,在進行手術後,會突然多了一些手術前沒有的喜好(例如突然愛食漢堡包),而那些喜好,原來是屬於捐贈者的美好記憶。

Tuesday, July 08, 2014

Orlando, 綠野仙蹤 (二之二)

            「相見時難別亦難」9,曇花一現的相聚過後,行色匆匆的「獅子」於翌日繼續往南向Key West進發,我與尼尼又回復了「神鵰俠侣」式的旅程 (陳玉蓮版?… 元秋版?)。雖然身處擁有各式各樣主題公園的Orlando,但垂手可得的熱鬧無以舒解離愁別緒,我一心只想收拾一下心情,加上尼尼本來就喜愛清靜,於是兩個人避開了煩囂,到了一個幽靜的「秘密花園」 - Harry P. Leu Gardens散心。有人說,花草不是無情物,它們雖然黙不作聲,但會瞭情解語,牽繫人的心靈。也許,在這萬紫千紅當中,會找到我的知己……

流浪遠方的果樹

            自從小貓子來訪以後,她就愛上了FLORIDA鮮橙汁,回港後遇爾在超級市場裏發現這橙汁踪跡更如獲至寳!誠然,近代的Florida發展歷史,離不開柑橘類 (citrus) 果子,時至今日,出產柑橘類果實仍然是Florida非常重要的工業之一;如果細看Florida的車輛掛在車後面的車牌 10,會見到它的背景有個鮮橙 (哈!)。這些酸酸甜甜的果實,好像都成了這個Sunshine State11的標誌。但原來,它們並不是Florida 原生植物,卻來自遙遠的東方,輾轉傳入歐洲,再由哥倫布 (Columbus) 帶進美洲大陸。據說,公元前二千年的中國已有關於柑橘類果子的記錄。在這個偌大的花園裏,有一片掛滿這類果子的樹林,檸檬、橙、柑、西柚……紅的橙的黃的綠的青的…… 居然有好幾十種!想一想,它們的祖先全都是攀山涉水、與我一樣流浪到這裏來,這天看見我這個來自遠東的訪客,不知會否感到份外親切?還是見着我,會令它們加倍思念故鄉?

庭院深深深幾許12

            見過了滿園鮮果,我們慢慢步進花園的深處,那裏有一種花樹,紅的白的粉紅的,密密麻麻長滿一個庭院。這個庭院是花園主人的精心傑作,但我才看見這花,心中就感到一陣淒涼,原因是這種花,連繫着一個令人肝腸寸斷的愛情故事:生離不易,死別更難,話說纏綿病榻的女主角竟然至死不能再見心愛之人一面,幾經波折,雖然她的戀人仍對她矢志不渝,但最後也只可憑藉她的日記來懷念她。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本閱讀的愛情小說 – 茶花女13 (La Dame aux camélias)。記得故事裏面有一段提到,「茶花女」瑪格麗特抱恙不能外出,她從家中向窓外的巴黎香榭麗舍大道望去,慨嘆外面的繁華熱鬧,往日垂手可得,如今都與她斷絕了關係、與她再無緣份了。大概,要體會深刻的孤寂,總要在熱鬧過後,只是,在人群的簇擁之中,又是否真的可以保證不會感覺寂寞?前呼後擁的人不過為了她的美麗,然而一朝春盡,誰再理得花落人亡14 !如果可以重新選擇,外面的花花世界會否仍是她的首選?曾經有位朋友對我說,雖然愛情的甜蜜令人嚮往,但她受不了它帶來的痛苦,所以情願遠離愛情,無起無伏地獨自生活。人生是一個接一個的選擇,要不在大是大非面前,當中就沒有絶對的好壞,也沒有所謂的完美選擇,在享受那個選擇帶來的好處之時,另一方面就得付出不同程度的代價,一個美滿的選擇,不一定有無限的好處,但至少沒有不能承受的苦澀吧…… 思緒的風箏不自覺地越飛越遠,突然,久未露面的尼尼 (其實他一直在院裏閒逛) 出現在我面前要替我影相 (完全破壞氣氛) ,思緒的風箏立時斷了線,飄去無踨了。

別了滿院的茶花樹,憂鬱也好像走到了盡頭。花開花落總有時,聚有時,散亦有時;時日或許不容選擇,但回憶總可以藏於心中,在生命的不同段落裏再次細味。



9出自李商隱<無題>:「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
10Florida 的車子只須在車後面掛上車牌號碼,不像香港前後都要掛。
11 Sunshine State 是Florida State 的別號。
12 出自歐陽修<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從數…… 」
13 茶花女 < La Dame aux camélias> ,小仲馬 (Alexandre Dumas) 的經典著作,當年還未升上中學的我,不知為它掉了多少眼淚,因為看到女主角寫日記,我才萌生了寫日記的念頭。
14取自<紅樓夢>裏面黛玉葬花一段:「……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Monday, July 07, 2014

Orlando, 綠野仙蹤 (二之一)

            「阿拔1,出來見個面吧!」電話傳來熟悉的聲音。本來是一個簡單的約定,但當這通電話是從波士頓(Boston)打到Tallahassee的時候,這個約定卻要等到一年一度的感恩節假期才可實現!在大學時代天天見面的這位「獅子」2,加上「稻草人」、「鐵甲人」,以及我這個冒牌Dorothy,經常在充滿奇人奇事的校園裏一同出沒。陽光燦爛的日子,飛也似地在指縫之間溜走了,畢業以後,我們各奔前程,如今想要集齊這幾個「綠野仙蹤」 (The Wizard of Oz) 的人物也不是易事。這個假期,不知哪裏來的又一場龍捲風2,把「獅子」和我 (還有路人甲 – 尼尼) 捲到了奧蘭多(Orlando)!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3,在Tally生活,經常令我有種「出家」的感覺,關於香港的一切,好像都成了前塵往事,縱然怎樣不思量、自難忘4,但在回憶以外,不會找到半點「現場」証據,証明一些事情真的發生過;以往沒有想過,關於家鄉的一切,居然要闔上眼睛才能看得見…… 從此,這屬於現實和回憶的兩個王國,就並存在我雙眸的一開一闔之間,不曾重叠。沒想到,與獅子重聚的瞬間,我眨眼再眨眼,面前這位風塵僕僕的朋友,竟然不費吹灰就把這兩個互不相干的王國連結起來!或者Orlando 有米奇老鼠、海洋世界,以及無數的旅遊景點,但是,兩個平行宇宙踫在一起的奇蹟,卻只有我才看見了 (或者「獅子」也有同感?)。

向「海威」致敬

            難得相聚,我和「獅子」一面喋喋不休地互相訴說着各自各在這異地的經歷,一面同遊了Orlando 其中一個著名的主題公園「海洋世界」(Seaworld)。印象中這個海洋世界和香港的海洋公園很相似,只是面積比較大,而且這裏沒有安安佳佳樂樂盈盈(但有尼尼詩詩)。公園裏有很多不同的表演,但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吹」水之間也5。突然,一隊黑白分明的「海威」6們,浩浩蕩蕩出現在表演池中,即時懾了我的魂魄!我和「獅子」一時無話,看着表演,我的思緒卻捲進了回憶的漩渦……

            大概十歳的時候,我和小雯在「大父和翠姨」 (我的大舅父和大舅母) 的帶領下,第一次在家鄉的海洋公園裏見到「海威」。「海威」天生穿着黑白有致的禮服,乍看像一位風度翩翩的紳士,名字也十分神氣,卻原來是「喬裝易服」的冰島女王!但見她在水中穿梭,不消一秒鐘就能游遍水池的每個角落,更會飛身到半空「頂球」…… 上噸重的身軀,竟能輕盈地「飛」出水面 (嘩!)。那天回到家裏,我就用非常局限的繪畫技巧 (到現在仍然非常局限) 記下了那個壯觀的、「海威」優雅翻身的情景 (此傑作現已失傳)。以後我還到過很多次海洋公園,每一次都要去看看「海威」表演才安樂,直到那詭異的一九九七年…… 「也許你真是『表演』得太累,也許,也許你要睡一睡……」7本來屬於「海威」的舞台,由另一位新的、全身漆黑的鯨魚演員 (企圖) 代替了,或者那位新的演員也身手敏捷,但那一刻,我的眼睛卻不自覺地模糊;想不到,在這送給人「無限歡樂」的海洋公園裏,都會有令人掉眼淚的時候。或者,「海威」本應自由自在地在大海之中暢泳,在小小的水池表演頂球實在是大才小用,但「子非(鯨)魚安知(鯨)魚之樂」8,在無數觀眾的愛戴與不捨之中離開,說不定是告別舞台、告別塵世最轟烈而又最瀟灑的方式?
           
            離開了表演場地,已近黃昏時分,我們在海洋世界內閒逛,走着走着,天空已在眾人不經意的時候披上了星光和月影。我們來到一個人工湖的旁邊,半空中竟然飄蕩着片片雪花!當然,那是主題公園為遊客精心泡製的「感恩節」人造飄雪。雪花落在暖暖的手中瞬即溶化,時光也在相聚談笑之間悄悄溜掉;明天,我們又要繼續編寫各自各的「綠野仙蹤」了。


1我在大學時代的暱稱,本來是阿Beth,但被讀成「阿拔芙」,最後進化成「阿拔」或者「拔拔」。我對這名字特別偏愛,因為它代表了屬於我的、美好的大學時代。
2 綠野仙蹤 (The Wizard of Oz),作者 L. Frank Baum,講述一位女孩子Dorothy,被一場龍捲風從家裏吹到了Oz這個地方,在路上遇到「獅子」、「稻草人」及「鐵甲人」,與他們一起經歷種種奇遇。
3又是杜甫的<贈衛八處士>。
4出自蘇軾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5原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
6 香港海洋公園第一條已故殺人鯨的名字,自此以後,在我心目中,每一條殺人鯨都是「海威」。
7 出自聞一多的新詩<也許>,原文是「也許你真是哭得太累……」。

8 錄自<濠梁之辯>,記述一次莊子與惠子對一條遊魚快樂與否的一場辯論,原文中惠子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即是說,莊子不是魚,又怎知魚快樂?

Sunday, June 01, 2014

Tampa,蜜月旅行?(二之二)

Dim Sum

從香港出發,十三小時與廿六小時的飛行旅程究竟有何分別?原來,十三小時,飛機可以到達倫敦,那城市的每個角落裏,仍然蘊藏着香港的聲音和味道,例如市中心的唐人街、往校園路上的燒臘鋪等等……但是,經過廿六小時的飛行,飛機到了很遠很遠的Tallahassee,莫說是聲音與味道,當地有些人甚至連香港在亞洲何處都不清楚2…… 記得很久以前,一位離鄉別井的朋友拿出了一本厚厚的食譜,裏面紀錄了他母親大部份菜式的製法。他說,在思念家鄉和親人的時候,如果能嘗到「媽媽的味道」,可以排遣一下愁緒。我聽了十分感動,從此更迫小貓子把她的廚神絶招傳授給我!但是,家鄉的各種味道之中,有一個範疇,即使學會了也很難在家中小量製作,那就是港式點心。以往到外地旅行時,總是希望發掘當地的一切新鮮事物,而且最好是在香港找不到的才算盡興;如今每次出遊,卻拼命要找到香港的味道才肯罷休……於是,這個「蜜月之旅」的主要任務 (以及以後許多旅行的主要任務),就是找地方「飲茶」。

這裏很多商店,尤其是食肆,不分晝夜,近大門的玻璃櫥窗上常常亮着「OPEN」的霓虹光管,第一次在異地的茶樓外面看到這種和點心格格不入的亮燈,固執的我不期然心存芥蒂,擔心裏面的點心可能也跟着櫥窗一樣「基因變異」,變成了本地人獨愛的酸甜。正躊躇着,對「點心」這個名詞茫無頭緒的尼尼,卻已毫不猶豫地伸手推開大門……但見茶樓裏面碗筷交錯、杯盤狼藉、人聲鼎沸,人群更是「黑壓壓」的(黑色頭髮),要不是大門上面那個詭異的「OPEN」,這裏的一切與家鄉的茶樓根本沒兩樣,乍看之下,還以為自己穿過時空門3回到了家鄉!雖然那個「OPEN」非常地道、嵌在茶樓櫥窗上又十分不地道,但這裏的點心還真的保存了香港的味道。世上的事情大抵也一樣吧,不會只有一種順序或者一種規律,先入為主的概念往往只會累事。也許,只有勇敢地推開一扇又一扇的大門,才可以認清當中那些錯綜複雜的順序和規律。
           
藍色回憶

                雖然成功逃避了Tallahassee的惡劣天氣,但Tampa 的颯颯薰風仍然掩不住七月天的灼熱太陽,於是,遊歷了半個Tampa Bay Area 之後,我和尼尼忽發奇想,參加了一項既可享受明媚陽光、但又不用置身溶爐的活動 – 到Tampa Bay「遊船河」。在日掛中天的時候,我們登上了那艘三層高的船,船慢慢地啟航,離開了用木板砌成的碼頭,停泊在岸邊的遊艇漸漸落後,只有微風緊貼着,在耳畔細語喁喁……憑欄遠眺,蔚藍的天空,寳石藍的海水…… 如果每段回憶都有一種代表顏色的話,我想,屬於我倆的蜜月應該是藍色的吧。想着想着,本來寧靜的海灣,遠處忽然傳來了拖船的引擎轟隆聲,拖船後面不見另一艘船,卻有一條海豚跟在它後面「跳浪」!每次遇見海豚,總令人十分快樂。這裏不論春夏秋冬,海豚經常在海邊徘徊,「快樂」彷彿近在咫尺;然而,在遠方的家鄉,儘管擁有無數大大小小美麗而深邃的海灣,「快樂」卻不易來訪,即使叩岸,又有幾人有暇駐足細看?大概,「能者多勞」、「多勞多得」,本來就是一個又一個騙局,在忙碌的盡處驀然回首,所得的快樂不一定比失去的更多。

隨着海豚跟着拖船遠去,海面又回復了恬靜,船上的遊人又開始各自各喧鬧起來,我和尼尼的視線也重新回到這艘「輪」船上。這是一艘真正的「輪」船,船尾有一個巨輪(paddle-wheel),主宰船隻的前進後退,與<愛在瘟疫蔓延時>4裏面那艘船的款式近似 (幸好我倆不用等到白了少年頭才登船)。在這個海天一色的午後,巨輪不停滾動,捲起了一片雪白的浪花,彷似一襲結婚禮服,長長的曳在船後;而這一艘沒有瘟疫旗幟的輪船,一面微笑着,一面緩緩邁進那片無止境的深藍…….  
           

2. 有一次,我到銀行滙款至香港,職員問:「香港這城市,國家名稱是……日本?」
3. 日本卡通「叮噹」(機械貓Doraemon)的法寳之一。
4. 電影<愛在瘟疫蔓延時>,改編自諾貝爾文學奬得主 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的小說<Love in the Time of Cholera>。

Saturday, May 31, 2014

Tampa,蜜月旅行?(二之一)

            記得小貓子說過,我自襁褓開始就很固執,任何事物,只要是我認為不合理的,我總是不肯接受,據說很久以前,她抱着還未學會走路的我等巴士,第一輛車沒登上,我就皺眉,第二輛還不搭就「扁嘴」,等到第三輛車來了,再不搭就啕唬大哭!其實,誰可以向一個手抱嬰孩說明,不是每架車都可以到達目的地?諸如此類的事情如恒河沙數,大概,我的成長路都是由父母的耐性與體諒鋪砌而成。當然,三歳定八十,即使怎樣粉飾,「死性」是改不掉的,改了就死了,時至今日,我還是會為了一些(我認為)不合邏輯或常理的事而渾身不自在,例如,我認為蜜月旅行是兩個人在締結婚約之後的第一次旅行,應該一同到一個旅遊地點遊玩幾天,但是婚禮之後,我卻橫越了半個地球,到了尼尼長居之地生活,自此以後,我覺得自己一直在旅行,但怎樣都不似心目中的蜜月旅行...... 究竟是,我和尼尼欠了一個正式的蜜月旅行、還是我倆一直在蜜月旅行?或者,若我把婚後與尼尼的第一次旅行紀錄下來,貫以「蜜月旅行」的虛名,就能解我心中困惑……

三城記

            炎炎夏日,校園裏水靜鵝飛,但卻是Tallahassee脾氣最暴躁的時候。七月天的Tally既悶熱又潮濕,很多時屈結着極低的氣壓,像個說不出惆悵心事的人,積了一輩子的憂鬱,最終忍無可忍,爆發一場暴雨,否極泰來之時,陽光卻往往過於熱情,不但把落在地上的熱淚蒸發,還順道把大地上的人都蒸熟了。終於一天,我和尼尼趁着這城鎮還未醒來,出走稍避「風頭」。是次離家出走的地方,是距離Tally大概四個半小時車程、位於Florida 中部的Tampa Bay Area。此處集合了三個毗鄰墨西哥灣的城市,分別為Tampa,St. Petersburg和Clearwater,雖然正值仲夏之際,陽光非常猛烈,但悠悠海風送爽,倒也自在。
           
在Florida,很多城市的名字都有印第安土著的影子,如Tallahassee、Pensacola、Kissimmee等等,但是,St. Petersburg的名字卻充滿俄國風情,的確耐人尋味。原來,此地本來無名無姓,十九世紀末,一位俄國移民打算開發這部份的Florida,本來他想把鐵路的終站建於St. Petersburg附近的一個城市Disston City,但據聞當時的地主,雖然垂涎鐵路帶來的商機,但卻吝嗇不肯讓出更多土地,結果,那位俄國移民只好把鐵路終站建於緲無人煙的荒地,並替它取了自己家鄉的名字St. Petersburg;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自從有了鐵路以後,St. Petersburg迅速地發展起來,旅客的數目更遠遠趕過了那個失落了鐵路終站的Disston City!時至今日, St. Petersburg是各式各樣展覽館和博物館的集中地,深受旅客喜愛;在陽光最盡情的時候,我們鑽進了其中一個美術館 Salvador Dalí Museum。這裏的館藏都是著名超現實主義 (surrealism) 大師Salvador Dalí 的作品,最初由一對熱愛Dalí 創作的夫婦開始蒐集,有點像宋末的李清照與趙明誠,為了收集心愛的金石古玩而樂此不疲。至於超現實主義的作品,籠統一點來說,是創作者透過想像,把一些日常可見之物,變成一些無法在現實生活中呈現的、「超現實」的樣子,來訴說他們對一些抽象概念的感想,而Salvador Dali 就是當中一位佼佼者。我一直覺得他那「溶化的時鐘」1很有趣,本來生硬的時計,在藝術家的筆下變成流動的模樣,好像在訴說時間流逝……日月星晨,自盤古初開以來,週而復始運行不息,沒有所謂的年月時日;時鐘與它上面的針擺數字,都是出自人類手筆。真正「超現實」的,是時間、也是時鐘吧。

離開了美術館,沿着海濱長廊一直走,路的盡頭就是一幢靠海的購物中心The Pier,最近因為日久失修已經關閉了。當時它仍然健康無恙,我們參觀了裏面一個小型水族館 (Pier Aquarium),館裏有一些海星,在導賞員的介紹下可以給參觀者輕輕觸摸;還有一條只有彈珠一樣大小、看來像「雞泡魚」的小魚兒,在一個魚缸裏自然而然地「游」蕩着,小小身軀但非常調皮,不斷地追逐其他比牠大的魚,更咬牠們的尾巴,一副不知好歹的樣子。現在水族館都關閉了,不知小魚兒可還安好?離開了水族館,走到觀景台上,面前就是海水清澈的Tampa Bay,午後的陽光散落平靜的海面上,微風輕拂衣袖,幾隻海鷗在半空悠閒地飛翔,天大地大,誰不像小魚一樣不知好歹,小小腦袋,卻一直想要追逐些什麼…….


1. 我們在那個美術館裏看見的,是一幅名為The Disintegration of Persistence of Memory的畫作。

Saturday, April 26, 2014

登陸St. Augustine (二之二)

古今多少事1

            要成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先決條件就是進可攻、退可守,能夠在安全的地方清楚監察敵人,伺機而動。位處河(Matanzas River)海(Atlantic Ocean)交界的St. Augustine,是當年歐洲各國從海路進入美洲大陸的一個「登陸點」,河海交滙的地方是遠洋船隻必經之路,而最先佔領此地的西班牙人,就在這個海口建立了美洲第一個軍事堡壘 Castillo de San Marcos,以作抵禦其他入侵者之用。 
                       
            這個以巨型沉積岩石塊建成的堡壘,外型有點像忍者飛鏢,四方形的中心,每個角都設有鑽石型「瞭望台」,在天朗氣清的時候,整個Matanzas港灣盡入眼簾,敵軍船隻的一舉一動無所遁形,難怪歷代入侵者都難捨這據點。走在堡壘的上層,攝氏四十度的高温,太陽把頭髮都燒焦了,以為不見天日的腳底可以倖免於難,熱力卻肆意竄進鞋子裏,血液好像從腳底慢慢沸騰起來。只是短短半個鐘,我已有點神志紊亂,正當我思索着當年的軍人如何能在烈日下把守基地的時候,不經不覺走到了堡壘的下層,發現原來此處別有洞天!一個個圓拱形、以往用作貯存糧食、鎗炮武器、以及囚禁戰俘的石室,還有一個小型天主教聖堂,走進去竟然無比清涼,自己好像變成麵條一樣「過冷河」。據說,這個身經百戰的堡壘,記載著非常黑暗的侵略和殖民歷史,如果說,甘迺迪太空中心的火箭升空是人類努力的美好成果,那麼這個堡壘,就是人類為了爭權奪利而大肆侵略、恃強凌弱的鐵證。然而,前人的血淚在年年月月的日曬雨淋之中沖刷了無痕,在改朝換代之中,是非黑白也混沌成堡壘的灰濛色調,歷代妄想佔有這片土地的人,亦已紛紛化成春泥。其實天地之間,誰不是過客?

            離開了有點殺氣騰騰的堡壘,太陽好像也變得和顏悅色,在市內遊蕩着,在一個繁忙的街角見到了一幢擁有紅褐色瓦片屋頂、俗稱「西班牙式」的建築物。話說La Florida 自從被「發現」,經過群雄爭奪、最終成為美國其中一個州份之後,早前提過的那位退休商人Henry Flager,立志把這個繁花之地建造成為國人避寒的旅遊勝地,這幢建於十九世紀末、前身為酒店 (Ponce de Leon Hotel)、現為一所學院(Flager College) 的華麗建築,就是他的傑作之一,據說在落成的時候已裝有電力供應,因當時旅客們不敢親自按電掣,酒店還要僱用專人來替他們開關電器呢!

後記

            這真是一個狼狽的旅程,離奇壞車、旅館無故被人奪去、半夜三更糧草短缺等等,最後總算成功登陸St. Augustine,但原來同行的三位人兄,已經是第三次試圖登陸卻只是頭一次成功抵達目的地,啟程之前,他們更揚言這是最後一次嘗試,看來只要不放棄,總會柳暗花明又一村2吧。想不到這幾位人兄頗為迷信,認定因為有我同行才會成功,更胡里胡塗地把我奉成了他們的幸運「女神」!


  1. 出自一闕非常精彩的詞、楊慎的<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2. 出自陸游的<遊西山村>。

Friday, April 25, 2014

登陸St. Augustine (二之一)

            生活在廿一世紀的逍遙之處,就是可以享受各式各樣前人努力的成果,但正如月亮也有陰晴圓缺,世事往往不會只得一面,因為前人實在太努力,所以,無數的壯舉都已經有人完成了,最崎嶇的路都有人踏足過,例如,在六百年前,西班牙人已經登陸這個面向大西洋的地方 – St. Augustine,還據為己有,建造了燈塔、堡壘、村莊等等;輾轉還有更多不同地域的人先後登陸此地…… 在無數的人踏足過St. Augustine 之後,終於一天,我和尼尼以及兩位朋友,沒有抱着創造歷史的希望,打算沿着早已完備的公路,從陸路進入這個歷代兵家必爭之地。
                                                                                                    
登陸經過

            話說我們看完了火箭升空,暮色漸濃,幾百架車差不多同一時間走在離開Kennedy Space Center的單線馬路上,長長不見盡頭的隊伍,好像一列螞蟻,雖然饑腸轆轆,但仍不失風度,一隻一隻從蟻窩順序爬出來尋找食物。結果等到月掛星空,車輪亦步亦趨的還沒好好轉幾遍。據說,這種欲行又止的步伐對座駕的電池非常不利,就在前面終於開始加快腳步之時,車子突然體力不支倒地!在單線馬路上「死火」,這小小一隻螞蟻也夠囂張了,我們只得把它移離馬路等候救援。幸好這三位同行的人兄都是大力士,趁着他們運內力向車子「出掌」之際,我狐假虎威地在車後面輕輕一推,車子就落到了路旁的草坡上。把車子安頓好,但是,誰來救我們呢?原來在美國,大部份駕車人士都會加入一個名叫American Automobile Association (簡稱Triple-A) 的車會,這個已有百多年歷史的車會,在現代汽車剛剛面世的時候,集合了當時的車主們,為了爭取建設給車輛行走的馬路而成立,到了現在,主要拯救在路上遇到問題的會員,我們當晚就是等這「馬路之友」來營救。

夜幕低垂,蟲鳴不絶,沒有路燈,只感到很多蚊子在我週邊徘徊…… 正當我嘗試集中精神忘記痕癢的時候,在路上的其中一隻「螞蟻」,忽然離開大隊向我們走來!原來是一位熱心市民,想用他的電池幫我們發動車子…… 當下真的大開眼戒,在我的印象中,路上從來只見爭先恐後,誰會為了不相識的落難人捨棄既得利益來伸出援手?然而,不只一位,在等待Triple-A的三個小時裏,我們不斷踫到離隊想施救的義士。我本來也擔心他們不能「歸隊」,但隊伍裏面的螞蟻並沒有捨棄同伴,見到有人「歸隊」,就會讓出位置。作為一個爭分奪秒的城市人,對這些路見不平的俠義行為,我一時也大惑不解,也許,以往住的都市太擠迫了,在成長的路上,我們要不斷爭先表現自己,擠不出相讓相救的空間;抑或,仰天看過了火箭升空、見證了人類的不懈努力之後,會令人更相信、更想建立地上的美好?

終於,差不多午夜時份,「馬路之友」拖着長長的尾架姗姗來遲,我和三位身材魁梧的大力士,加上司機總共五個人,擠進了只容得下三人的「車頭」,拖架上還躺着那奄奄一息的螞蟻,萬萬想不到,無心「創造歷史」的我們,居然乘着十幾尺長的卡車、三更半夜登陸St. Augustine!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折騰了大半個夜晚,早前預訂的房間,雖然已經付款,但卻被別人入住了!幸好「馬路之友」義薄雲天,沒有捨棄我們,幾經波折,終於找到片瓦棲息。斷絶了糧餉,只好捱餓睡去,一夜造着奇怪的夢,有隻螞蟻跟我說,牠累了,只要休息一下就好,叫我不用擔心……

Friday, March 28, 2014

雜念成章


攝氏(Celsius)零下十幾二十度的氣温,斷斷續續的維持了三四個月,三月天不見春暖花開,窓外卻還有片片飄雪;太陽也着實狠心,居然捨棄了大地。有好幾天,凍到我經脈都要停止運行了;為了令自己好過一點,我開始學本地人看華氏温度(Fahrenheit)1,因為數字比較可觀!

從福爾摩斯的故事裏發現,原來十九世紀末的時候,英國人是用華氏温度的,他們把這個習慣帶到了美國,到了現在,雖然連英國都已普遍沿用攝氏來做温度單位,但這個獨立了二百多年的國家,卻沒有摒棄華氏温度。就好像昔日的一些廣東話用語,在香港已不會聽到,但在馬來西亞的吉隆坡,卻隨處可聽,例如他們會說:「雲頂好好聊。」 「好好聊」即是我們說的「好好玩」,當下恍然大悟,我們現在講的「無聊」,原本的解釋大概就是「無得玩」,無得玩又的確是無聊。時間的巨輪不斷地轉,歷史的畫册總會沾染了當權者喜好的顏色,但這些蛛絲馬跡,卻含蓄地透露了各地先祖的一些來龍去脈。

又重看了一遍任白主演的<帝女花>。尼尼聽不懂廣東話,見我邊看邊拭淚,只知道是悲劇一場,不曉得箇中曲折。記得讀小學的時候,第一次在電視上看這齣粵劇,非常震撼,驚嘆世上竟有這樣優美的曲詞(當時並不完全明白),尼姑打扮的白雪仙更令我着迷;自此我天天晚上吵着要重看。不知道爸爸是想捉弄大家,抑或他自己也喜歡看,每晚「開飯」之時,即使我還未開始叫囂,他也會固意問我要不要看<帝女花>?我當然「舉腳贊成」,結果一家人被迫連續看了足足一個月!故事裏面的一情一節,各人物的一顰一笑,大家差不多都耳熟能詳,當年我只知情節緊湊,如今重看,竟按捺不住感同身受…… 國破還有山河在,真正的滅絕,不用兵臨城下,卻是華衣美服,遮蔽了空洞而無所依歸的人心。

也許,不管生在什麼時代,人總要學習謀生的技術,但人生在世,總有情感想要抒發,總有義理必須倚傍,不可能只懂得謀生的技能。成長是一件艱難的事,歷代的「過來人」,把自己累積經年的生活智慧與知識,透過世代相傳的語言和文字留給自己的子孫,以表示對他們穿越時空的眷顧。在香港長大,很多時候都在學習在城市裏謀生的本領,關於先祖的一切,學校一般不太重視。結果,沒有好好認識先祖的苦難,缺乏前車可鑒,我們的成長比別人艱難;沒有深入接觸先祖的品味(例如琴棋書畫),我們只知道時尚,卻難體會恒久的美…… 猶幸此地保留了古老的語言和文字,只要稍加探索,還是有機會學習先祖的一切,得到先祖的祝福。萬一連語言和文字都沒落了,我們還可以怎樣上達祖先?無根無本,我們又可以留些什麼給下一代?老子說:「不失其所者久2。」 沒有了根本,人就不知其所,連自己失去什麼都不清楚;無情可依、無理可傍,就談不上長久,因為從未活過。這一種滅絕乾淨俐落,不需敵人手執兵刃,人只要忘了根本,即使仍呼吸着卻已然斷魂,生生世世如何繁衍,後代們也再無立身為人之日。改朝換代時也勢也,或許無法抵禦,但守護根本,卻是平民百姓的事業。毁滅自己的語言與文字,就等於斷絶根本,子孫再不認識、不懂欣賞先祖的一切,難道代代相傳的意義,只要保存骨肉血脈就算完滿了?

小時候,小貓子久不久就會送我和小雯到外婆家小住一兩日,而每次回程之時,我和小雯3因為捨不得離開,總會不受控制的啕嚎大哭,好像以後再無相見之日一樣,哭到大人們也沒了主意;長大以後,面對喜愛的人物,我總是說不出再見,即使說了,仍然要回首再回首,直到對方從我的視線消失才安心,好像一生下來就註定要被愛別離4不斷折磨。然而,一句說話,給了我旅居異鄉的勇氣。某天,一位師長對我說:「The world is your oyster5」,那以後,雖然捨不得與家鄉和親人揮手,雖然一次又一次墮入愛別離的苦難當中,但原來一個人,是可以在世上任何一個角落居住、感受生活的。而在這「活在異鄉為異客」6的歳月裏,我漸漸地對托馬斯曼(Thomas Mann)看待家鄉的心情7有了多一些的領悟。他說過,有他的地方就是他的家鄉,因為他帶着了家鄉的文化。原來,一個人的家鄉,不是說離開就不見了的。每個人的行李箱裏,不知不覺都帶着自己的家鄉,又或者說,每個人,本來就是自己家鄉的一部份。只要尊重、認識、欣賞自己和別人的先祖與文化;家鄉,就在足下。
  
1 華氏温度 = 攝氏温度 x 9/5 + 32
2出自老子<道德經>第三十三章。非常精警的一章(必讀!!!),不能單看字面,要細心推敲意思。全文是:「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
3事實上,小雯一見我哭,不問原由就會立即跟着哭 (到現在仍是一樣),絶無欺場。
4愛別離,人生八苦之一。
5 The world is one’s oyster,比喻人可以想做就做,想去何處都可以。我是在英國的時候聽到這句話的,大抵倫敦地下鐵的oyster card也有這個含意。
6 原文是:「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逄佳節倍思親……」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7 Thomas Mann:Where I am, there is Germany. I carry German culture in me.








Thursday, March 13, 2014

Kennedy Space Center - 一飛沖天去

           對於在城市裏長大的小朋友來說,一個快樂的童年,當然少不了精彩的電視節目,而八十年代,正是(430)穿梭機的年代,我和小雯是下晝班的學生,通常不可能看到下午4:30那一場,只有看早上的重播。看着機隊隊員(節目主持人)穿上閃亮的太空衣,在機鎗裏「執行任務」,加上各式各樣的日本科幻卡通,耳濡目染之下,我從小就特別喜愛瞻天望地1,每次小貓子帶我們到圖書館或者書店2,我總是飛身撲向心愛的科學書,銀河系、九大行星、黑洞、萬有引力、地球的潮汐和天氣……. 還在讀小學的我,用非常有限的中文看了又看,直到(自以為)明白才肯罷休;那土星的光環,更是世上第一幅令我心跳加速的影像! 我更時常幻想,長大以後要衝出地球、在太空漫步;終於有一天:

「五、四、三、二、一」 位於佛羅里達州Cape Canaveral的甘迺迪太空中心 (Kennedy Space Center) ,螢光幕傳來了一聲聲倒數,所有現場觀眾屏息靜氣,「發射!」 一朿比烈日更光更亮的火焰,拖着長長的白色煙霧尾巴,從遠處的火箭發射台筆直衝上天際!二零零七年六月八日,穿梭機阿特蘭提斯號 (Atlantis),載着七位久經歷練的太空人,乘着火箭,在天朗氣清的下午順利升空,到國際太空站 (International Space Center,簡稱ISS) 執行任務。「火箭已加速到超音速……」阿特蘭提斯號升空幾秒鐘以後,一陣陣震耳欲聾的sonic boom響徹大地!原來,物體在空氣中以超過音速(每秒348米) 的速度前進時,會擠壓空氣而形成衝擊波(shock wave),造成聽來像爆炸一樣的聲響。數聲凌厲的Sonic boom,大概是阿特蘭提斯號向地面科學家們作揖、道一句「後會有期」的方式罷。不只火箭,年前墜落俄羅斯的一塊巨形磒石,當它以幾十倍音速(嘩!)的速度劃破長空的時候,造成的衝擊波把市內的窓戶都震碎了。

一枚火箭、一艘穿梭機,集合了科學家和工匠們的許多心血,牽涉很多複雜的計算,加上各步驟的緊密配合,從理論到實踐,當中最艱鉅的,不僅僅是以上各項,卻是身處其中的每個人,對完成那件心血結晶的決心,並持之以恒。宇宙窮蒼,偶然一塊被女媧遺漏的頑石,也可以極速殞落凡間;人類為了突破音障(sonic barrier),卻需要大量人才、耗費無盡的心神,最終或許還不能與大自然匹敵,但經過世代團結不懈的努力,人類的製成品,也能突破音障,甚至衝出地球!而國際太空站,更是集合了兩個在地面上不怎麼友好的國家的尖端科技3;原來,有了共同的目標,不同的人也可以無分彼此的團結起來。

是的,一件偉大的事情,未必能單靠一個人去完成。穿梭機能夠順利升空,不是一個人的事,卻是眾人堅守夢想、團結奮鬥的成果,完成了,也沒有誰比誰更居功至偉。同樣地,守護一個地方,一個文化,一種精神,需要滙聚眾人堅定不屈的志氣,遇到困難更要無私地互相幫助,不可灰心氣餒。如果每個人,每個人都下定決心,以志氣做燃料,磐石無轉移、咬緊牙關地勇往直前,總有一天,總有那麼一天,再艱難的心願都能實現!

願與各位香港朋友共勉之。

1 根據潘永強先生的<”擔”天望地—廣東俗語探奇>,「瞻」的古音為「擔」。
2 以前並沒有很多書店,小貓子常常帶我們去的,是一間國貨公司裏面的圖書閣。

3 兩個國家分別是美國與俄羅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