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November 16, 2013

Tallahassee 系列 –製作花絮

記者:你是何時搬到Tallahassee的?

甘仔:有時和朋友們談天,他們總以為我在外國生活了很久,但其實,我很多時都在香港,當中大概只有一年的光景在倫敦渡過,到了零八年,才到了Tallahassee。在Tallahassee生活了四年,去年搬到了美國北部。

記者:你為什麼寫這個系列?

甘仔:如果要用「好」或者「不好」去概括這四年是不可能的。一個人活到這個年頭,不可能對自己過的日子只有一種感受吧。老實說,在Tally的四年是我人生中比較難過的時候,遠離家鄉,遠離熟識的人和事,又不像到英國讀書有時限的,只為了一個承諾就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住下來,還遇到一些不知能不能衝過的難關,回頭看看,都覺得有點淒涼。然而,當這一切都成為歷史以後,我想,我和這個四年,應該有個了斷吧,好的壞的,都發生了又都過去了,如果我可以最後一次重新細看這些日子,然後把想記下的都節錄下來,以後,我若再回首這些歳月,就以此系列作藍本,剩下那些不願再憶起的,就由它們在字裡行間之中永遠消失了吧。

記者:我發覺你的文章很多字,又沒有圖畫,你不擔心追不上潮流嗎?

甘仔:Well(滴汗),我本身都不怎麼追得上潮流吧…… 是這樣的,三毛的<撤哈拉的故事>是一本我很喜愛的書,她的書也只有字沒有圖畫,於是留給我很大的想像空間。我想,現在的遊記,很多都有豐富的插圖,但我寫的不是純遊記,有更多是我的感受,而感受本應自悟,文字已經是傳遞感受的極限,再多就太多了,我不想把一些感受特定了再加諸讀者身上。另外,我的恩師曾說「文以載道」,我也希望透過自己的經歷和感受去帶出一些訊息,這用文字比較合適。

記者:在寫作過程中,有沒有什麼想和讀者分享?

甘仔:其實在每一篇文章「出街」之前,我都會給小雯(我細妹)過目。在我心目中,她是文字專家,我覺得,她看我的文章是看進我的心深處的。在一些我寫得不清楚的地方,她會給我指出來。例如,最初的時候,我的文章是沒有註腳的。她看到「須彌納芥子」時,叫我加註腳,我才意識到,原來是要「照顧」讀者的。她也會提我,不要自己(思路)走得太快,要帶領讀者等等。她的意見幫了我很大的忙,另一方面,實踐一些說來簡單但不容易貫徹的理論,是一個非常難得的經驗,而且我也很喜歡和她討論。

另外,我在寫「戀人與海」的時候,曾經收到尼尼警告,叫我不要提他的事。所以我最初避重就輕地寫,結果小雯把我的初稿評為「三節棍」,斷成三節,好像三個無緣份的段落一樣。那篇文章改了幾次,最後狠心不理尼尼警告才能寫成。
記者:有沒有一篇特別喜愛的?

甘仔:嘩,這個問題很難答呢。作為作者,每篇我都費盡心思去寫的,那些生活的片段都很細碎,把它們串起來,都經過一番思量;不過我想,人與人之間的糾結會比較吸引讀者吧。「敎學記」登出後,迴響比較大,小雯曾說,她是「滴」 1着淚看那個滑板同學的成長故事的;我也收到一些朋友來信和留言,得到他們共鳴,令我很感動。另外,小雯最近也幫助了一位被很多問題纏擾、弄到不能正常上課的學生,用的就是我勸告那位不願花錢買網上功課户口的學生的那個方法。想不到,把自己的經歷寫出來,原來可以啟發別人。

記者:你還會繼續寫Tallahassee的故事嗎?
           
甘仔:關於Tally和附近的景物和人事,到了此時已大致交待過,會再想想有沒有遺漏的。另外,也會記錄一下週邊城市的遊歷。

記者:你有打算寫紐約或其他故事嗎?

甘仔:本來沒有想過,但最近,我的恩師鼓勵我繼續寫作,所以有點心動,當然也要看讀者反應,如果有朋友有興趣知道的話,我會寫的,哈哈!(又乘機賣廣告)

記者:多謝你接受訪問。

甘仔:吓?這麼快就完了嗎?還可以再問呢…… (磨爛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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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記者 甘仔

*小雯讀了這篇以後,覺得有點似白先勇<寂寞的十七歳> (他自己同自己打假電話,而我就……)

  1. 原文是「流」着淚,小雯一定要我改成「滴」着淚才肯放過我。為了忠於事實,我在這裏提醒大家,她是家中的「小玲瓏」(忍者小靈精卡通裏面,小靈精的弟弟,絶招是震天哭聲),她的眼淚一向是「湧」出來的。





Friday, November 15, 2013

Tallahassee 系列 –上善若水?(二之二)

如果說Leon Sinks沉洞群的水比較文靜內斂,那麼,屬於同一個地下支派、Tallahassee 附近的幾條河流就比較活潑好動。據說,地下水流到Florida這些低地,水壓不斷上升,在一些較為脆弱的地帶,本來在地下潛動的水就會伺機湧出地面成為冷泉(cold springs),而Wakulla Springs就是這支派其中一個主要的「爆發點」,湧出的泉水更滙聚成了河流 Wakulla River, 河水雖然冷若冰霜,但卻温柔地滋潤着萬物的生長。河床一帶,不只埋藏了史前動物的化石骸骨,還有印第安土著世世代代的遺物。在西班牙艦隊還未踏足這片土地之前,這個地方曾是印第安人的聚集地。他們就地取材,以生長在附近的柏樹 (cypress) 製造成長形的木艇3 (kayak),在河流中穿梭往返;依附在柏樹或橡樹 (oak)樹幹上的寄生植物 Spanish moss,也是他們用來編織用品的絶佳材料。

青山依舊,夕陽卻映照着不停變換的臉。據說,第一批來到Florida 的艦隊,由一位名叫Ponce de León的西班牙人帶領。他看到這裏綠草如茵,把這裏喚作La Florida,意為繁花盛放之地。我們住的Tallahassee屬於Leon County,Leon 就是紀念這位人兄。然而,美好的東西幾曾有共享的時候?也許這是人類的天性,每到一個地方,都想要霸佔它,控制裏面的人。世上哪怕只剩下兩個人也罷,他,仍想做他的主人。結果,歷史舞台的主角換了一個又一個,當中只有心境清明的河水,仍舊不倦地低迴着那些再沒有人知曉的、失落塵世的故事。

當然,「花自飄零水自流」4,河水不為誰而流動,也就不會因誰不在而神傷。現在的Wakulla River,以它沿岸秀麗的風景,成為熱門的划艇及游泳勝地。Florida的夏日又熱又濕,在綠樹林蔭之中划艇,偶爾跳進冰涼透心的河水裏暢泳,應該是一件賞心樂事,不過上集提過,我和這裏的水不太投緣,浸在寒冷的河水裏恐怕會生病,所以沒有試過那裏的水上活動。但據尼尼說,有一次他和兩位朋友在那裏划艇時,竟潛到水底摸了一下卧在那裏的「美人魚」 - 海牛 (manatee)!看來,雖然流水沒有思戀落花,但卻在無心之中滋養着萬物,也為人們譜寫美好的回憶。

            關於水的美好回憶,人總是偏心的,我手中雖沒有長篙,可是回憶的船,卻自啟航到遙遠的家鄉、香港的水塘:

記得小時候,爸爸和小貓子會帶我和小雯到城門水塘散步。當時「手短腳短」的兩個小孩,當然不及慣於「通山跑」的爸媽,不一會,爸爸連影也不見了,但小貓子為了守着我們兩姊妹,只好忍着陪我們漫步,暫時掩藏她的一身輕功。記得山上有人養蜜蜂,養蜂人在那裏賣一種很特別的、加了花粉的檸蜜,每次路過那兒,我們都會向他們購買,對於不太熱衷於行山的我來說,這杯檸蜜簡直是每次行山的焦點!

長大了一點之後,鬆開了父母的手,我和初戀情人騎着單車,從沙田沿着吐露港的單車徑,一直走到船灣淡水湖野餐。那時大概是春天,薄霧濃雲的不太晴朗,但我依然清楚記得,那天很快樂。

            也許,香港的水塘,像她的市花洋紫荊 5一樣,多少有點人工化,不是「純天然」。但這也就是香港獨特的地方,也是人心之所繫。不過,像徐志摩不能在康河裏放歌6一樣,關於家鄉的美好回憶,我不能說得太多,要不然會「便害思鄉」7的。有一位朋友曾經說過,Tallahassee的湖,對他來說就只是一個個注了水的、沒有感情的湖,不像西湖一樣詩情畫意、能令他聯想到千古風流名士的餘韻。這也許因他思鄉情切,又或者,像那些古提琴注入了演奏家的魂一樣,得到名士們讚頌的地方,真的倍顯衿貴吧。但是,誰可以斷言它們不解情呢?記得在Tally的日子裏,我偶爾會到家附近的小湖邊散步和看書。小湖也寂寂無名,我又不是名士,即使會吟詩也是偷回來的,彼此也就從來相顧無言。一天正犯思鄉,走到那個湖邊呆坐,一陣微風吹來,忽見一池無愁綠水,竟也因風皺面 8…… 是風動也是心動 吧,畢竟感情,從來都要靠人用心注入的。       


  1. 這種木艇像獨木舟,但比較長,可以載兩三人,它的製作方法很有趣,先砍下合適的柏樹樹幹,然後用燃着但不見火焰(smoldering)的炭,把那樹幹中間多餘的部份一點一點地燒成灰燼掃去,栽剪成可載人的木艇形狀。
  2. 又是她,李清照的<一剪梅>。
  3. 詳文見龍應台的<我愛艷紫荊>。
  4. 錄自徐志摩<再別康橋>。
  5. 改自元曲<折桂令>,「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作者徐再思。
  6. 整副對聯是:「綠水本無愁  因風皺面   青山原不老  為雪白頭」 ,作者李文甫。


後記:那個曾為我皺面的小湖,在我們搬走之前兩個月被填平了,作為建屋之用。我看着那塊地,只覺眼前一片朦朧。

Thursday, November 14, 2013

Tallahassee 系列 –上善若水?(二之一)

這世上有一個非常龐大的組織,遠古時候已經開始運作,這個組織其實只有一位成員,但它經常以不同姿態出現,從而籠絡全世界。在天上的時候,它變身成低調的首領,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動聲息地從地上積集「群眾」,然後乘着風飄到千里之外,等待適當時機,再化成接通天上人間的使者,從天而降混入江湖之中;到了人間以後,它就回復了「真身」,成為老子口中「善利萬物而不爭」1的 – 水。雖然老子說「上善若水」1,但善良不代表沒有個性,初到Tallahassee的時候,我就因為沒有了解它在不同地區的特性,得了一個慘痛的敎訓……

我一直以為世上的水都只有一種性格,喝下去都是一樣的。可是,第一次降落 Tallahassee、無所避忌的喝了那裏的水後,居然腹瀉了足足一個月!以往只知道有軟水和硬水的分別,看見Tallahassee的自來水,煮滾之後會有很多白色的沉澱物,於是買了個濾水器把熟水過濾再喝,自以為萬無一失,但原來只做了這些是不夠的,實驗證明(慘,我居然做了實驗品),這裏的水,性格極為倔強,查探之下,它竟隸屬世上其中一個最具規模的地下(水)支派 – Floridan aquifier。

原來Tally以至整個Florida的泥土,主要由石灰岩組成 (karst topography),雨水落到地面滲進地下,在流動的過程中侵蝕地底石灰岩層,於是那些水總有些含鈣質的沉澱物,就是傳說中的硬水。而且那些水,竟是從South Carolina 就鑽進了地下,不見天日、穿州過省的潛到Tally供人飲用!由於缺乏太陽照耀,這些地下水非常寒涼,一向「寒底」的我因而「中招」,結果甚至要採用小貓子的提議,用薑片來煲水…… 明明是我來做研究,卻不知怎的成了實驗品!話說我心心不忿地忍着辣味喝薑水,終於結束了那首冗長的「五內交響樂」。雖然知道辣水之仇無以為報,不過,在好奇心驅使下,我和尼尼闖進了Tally水源的其中一個「地盤」 --  Leon Sinks Geological Area ,一睹這兇手的盧山真貌。

據說,石灰岩土質不只在地下遭到侵蝕,在地面上也同樣受到雨水以及其他同謀的洗禮,形成了一個個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沉洞(sinkhole),當中有乾涸的,也有盛滿水如湖泊的,有些更接通地下水洞,湖水隨着不同的礦物而呈現班斕瑰麗的色彩,說不出一種特定的顏面,似是寳石藍,又好像是墨綠,也許有點微黃…… 週圍茂密的樹林擋住了陽光,雖然置身其中,感覺卻如夢如幻,一點也不實在。我想,這本應是人類的禁地,大概只有精靈才會住在這裏、喝這裏的水罷。這獨特的地形,吸引了許多遊人到這裏遊玩。

沿着這裏設定的遠足路線走,植物的種類也順着地勢而改變,例如,在高地上可以看到松樹,那裏的松果非常巨型,可長達三十厘米(大概一呎),拾起來看,還以為自己變小了。另外有一種不同平時見到的塔形,卻是啡紅色、修長而微彎的,形狀像極了「蝦天婦羅」。一直往低處走,就會見到一種本地原生樹 (native tree)之一,此木擁有畢直樹幹,大塊大塊綠油油的葉,加上一般是白色或粉紅色、比葉片更大的花,春暖花開的季節,整個樹林都會瀰漫它的清香,它的名字,會令人想起一齣陳年電視劇……. 它就是,木蘭花(magnolia tree)。我總覺得這花的優雅芬芳和淡素色調,與它的巨大體積格格不入,抑或在這個屬於精靈的森林裏,我真的在不知不覺中縮小了?

走到這些沉洞群的深處,有一個沼澤地帶(Gum swamp),即使日掛中天,這裏都是一片涼涼濕濕的。沒有鰐魚,四周非常清靜,只有我們走過木橋的腳步聲。當中有些參天的樹木Gum tree,底部異常粗壯的樹幹豎立在水窪之中,當地著名的土產蜂蜜tupelo honey,就是這些樹的花蜜。最初我們以為那些樹木站在青綠的地面上,仔細觀察才發現,那些青綠原是一片厚厚的苔蘚,緊緊地蓋住了下層的水,造成看來像陸地的假象!這個地方的水認真古靈精怪,不只穿石鑿地,還會埋伏在苔蘚下......

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個沉洞群的地勢正不斷變化,當地的科學家會定時勘察,更新地面和地下的地圖,保障行山人士的安全。其實這變幻莫測的石灰質地形,又豈止於這小小的部份?不久之前,在Florida中部就發生了一件驚險的事:卻說廸廸尼附近的一幢酒店不知哪裏來的一聲巨響,接着窓戶碎裂,警衛接報後發覺事有可疑,機智地疏散所有住客,住客逃離不久,「砰」的一聲,整座樓房塌了大半! 原來石灰岩被地下水侵蝕,日積月累之下,深層的土壤一旦被掏空,表面的泥土以及蓋在地面上的一切「文明」,可以直墮地底於一瞥之間!人類要摧毀地球還得有共犯,但大自然要變臉卻可以獨斷獨行,想不到,上善的水也會到廸廸尼嬉戲,但這水的嬉戲 2 對人類來說也實在太刺激了。

1. 出自老子道德經第八章。


2. 水的嬉戲  jeux d'eau,一首鋼琴曲,作者為Maurice Ravel,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這首曲經常在我腦海中響起。

Monday, October 28, 2013

Tallahassee系列 - 戀人與海 (二之二)

離開了Tallahassee已經一年有多,有很多回憶慢慢地沉澱下來,一些曾經令人混沌的感覺也清淅了許多。但是,到現在我還說不清楚,到底是這個地方、還是尼尼本人,令我的心境那樣平靜呢?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神經質的人,惶恐和擔心經常陪伴左右;但很奇怪,和他一起,我是會心跳減慢的(吓?)。只要有他在,無論遇上了什麼恐怖可怕的事,那怕是天塌下來,我總能夠心平氣和、甚至連眉頭都不會動一下。以下所提到的一次歷險,足以證明他這種神奇的「療效」:

一個夏日,尼尼自製了三文治(他的首本名菜),和我到了他認為是世上最美麗的海灘 ------ Saint Joseph Bay旅行。這個同樣擁有雪白幼沙的海灘,位於Saint George Island 西面,距離Tally大概三小時車程,據尼尼形容,這個海灘「比Saint George Island還漂亮」。雖然,Saint George Island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已然不可取代,但我也很想知道,他眼中的「最美麗」是怎樣的?想着想着,忽然發現車窓外本來萬里無雲的天空漸漸多了些烏雲,正在有點發悶,突然,一道非常刺眼的閃光從天上直射數米外的地面,竟是閃電劈中車子駛經的樹林邊緣!彼時,尼尼以極速駕着車和我逃離現場;我驚魂未定,顫聲問尼尼:「那……是不是閃電?」他輕描淡寫地說:「是呀,don’t worry 5,我住在這裏這麼久,從未見它劈車子的,I guarantee 5!你看,它不夠我們快。」 這世上,不負責任的人很多,但誰敢對誰保證什麼?這句 “I guarantee”竟比起那突如其來的閃電更令人震撼,四周頓時變得很安全了。

有驚無險,終於到了傳說中的Saint Joseph Bay。天色有點昏暗,但雲縫之中隱約透出了絲絲陽光,照到海面上,感覺像在電影裏,上帝快要降臨那種情景一樣。我想,風和日麗的時候,這個海灘應該會很迷人。坐了三個小時的車,不覺有點餓,打開了食物盒,坐到沙灘椅上野餐。但覺風越吹越急,頭頂上的雲越來越厚,不遠處忽然雷聲大作,但見那漆黑中閃着電光的極品積雨雲(cumulonimbus clouds) 全然覆蓋了海灘的東面,並且以高速往北移動,横掃天際!我們這邊也下起雨來,可幸是那電光閃閃的雲帶,從右至左在我倆眼前的天空掠過,沒有發現我們的存在。那時我一聲不響地盯着那片黑雲閃電,生怕它會突然轉向劈過來,連三文治都忘了吃。就在這時候,不知尼尼是想引開我的注意還是真的一點也不害怕,居然興致勃勃地問我:「你猜這雲大概有多重?離我們多遠?」於是我想起,那些雲雖然看來很輕,但卻可以有千噸重,亦轉而留意閃電和雷聲相隔多少時間(其實那雲近在咫尺,行雷閃電差不多同時進行),頃刻之間,我從「可能」受害人,變成了觀察者,居然完全忘記了恐懼。他見我稍稍平復下來,還笑說,那雲正向St. George 奔去,幸好我們今天不是去那裏云云。找到一個涼亭安頓下來,外面的風雨成了佈景,好像與我們再不相干似的,我們重新吃着三文治,還一面氣定神閒地「笑看風雲」呢。那一刻我衷心覺得,和他一起真的很安樂,很少有的安樂。

記得有一本名叫<<戀人絮語>>6的書,它的封面上有個女孩,親吻鏡中的自己。戀愛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大概每個人,都想從鏡中看出一個理想中的自己。戀愛,就是那面獨一無二的鏡子,能令人變成理想中的自己。不管世界怎樣轉了又轉,走到鏡子前面,總會滿心歡喜。最終,令人愛不惜手的,是那個拿着鏡子的他,也是鏡中的自己。

就是這個他,令我看到了一個理想之中、心平氣和、隨遇而安的自己。

5  Don’t worry和 I guarantee 是尼尼最常給我的鎮定劑。


6<<戀人絮語>> (A Lover’s Discourse) 作者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文中所指的是企鵝出版社的封面。

Sunday, October 27, 2013

Tallahassee系列 - 戀人與海 (二之一)

          曾經,白流蘇1感嘆說,不知是傾城而戀,還是戀至城傾;現在,我卻可以肯定,像Tallahassee這樣瘋狂的城市設計,註定了關於這個國度的回憶裏,一定有他的踪影;百思不得其解,世上居然有這麼一個地方 ……

大部份的美國城鎮,尤其在美國汽車業蓬勃以後發展起來的,都被規劃成車行的城市,建築物之間距離甚遠,本來已不利走路,有些地方更連路旁的行人道都欠奉,更枉論會見到指示行人的交通燈了。不幸地,Tallahassee就是其中一個「沒車等於沒腳」的城鎮;城裏的公共交通路線非常局限,班次更是稀疏,通常每小時只有一班,有些更是假日停駛。本來踏單車也是可以的,但在馬路邊緣所謂的單車専用線時有時無,而這裏的私家車(private car)不一定是房車,卡車(truck)和七人車 (SUV)這些大車極為普遍,要在四線馬路上與之馳騁,看來並不是我這個在單車徑上都會翻車「磨薑」的人可以染指的了。

本來,當一個研究員的首要條件就是不怕孤獨,甚至喜愛孤獨,即使全世界都在歡樂相聚,只要自己還有信念,就可以欣然獨自走下去。以往在香港,無論什麼時候,街道上總是人來人往、人聲鼎沸,我更珍惜可以靜靜地思考的時光;然而,第一次降落Tally的時候,儘管我怎樣專注自己的事務,怎樣對那個地方沒有期待也罷,眼前這個「城市」,居然沒有街道、沒有行人,只有馬路和看不清駕駛者面孔的車子,即使是人間四月天的時間,我也忍不住打冷顫,突然「發現」自己非常孤單,甚至有一種「被困地球」的感覺…… 而在這樣的一個境地裏,能讓我辨清面容、感到世上還有其他地球人的,就只有尼尼一個。
           
            在往後的幾個月裏,尼尼成了這城市(甚至是整個世界)唯一的代表,他對這裏的事物瞭如指掌,也毫不吝嗇的與我分享關於這地方的一切。久而久之,他和Tally給我的印象總是有意無意地重叠,我漸漸覺得,自己所認識的Tallahassee,其實就是他印象中的Tallahassee。另一方面,可能是這裏實在太清靜,我經常聽到自己耳鳴,有段時間,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有點精神錯亂,因為很多時,無論尼尼對我講一些怎樣新鮮的話題,我都會一陣暈眩,好像在哪兒曾聽他說過一樣。我把這種奇怪的感覺收在心底沒有說出來,直到有一天:
                       
尼尼徹頭徹尾是個出色的研究員,不管到哪裏都喜歡獨自一人。在一個晴朗的週末,他居然誠意地邀請我到他的一個秘密基地「參觀」,真令人受寵若驚;而他的秘密基地,原來是他其中一個最喜愛的海灘, St. George Island。這個連綿十五公里的海灘,位於Florida Panhandle2 南面的對開海面,距離Tally大概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在依山靠海的香港長大,我一直覺得石澳海灘是世上最美麗的,但眼前那個海灘,卻因為某些原因,變成了獨一無二……

在太陽的映照下,海灘上一片白茫茫的,要不是腳踏細沙,還以為置身雪地!據說,這沙灘上的沙,原是Appalachian Mountains上面的岩石,在遠古時候,經由河流帶引到海邊沉積下來的。川流既盡,此後再沒有新的沙石前來補給,好像沙漏裏的沙,一時之間全傾瀉到海邊,從此時間就凝住了。能見證年月的,就只有它們飽歷風霜的輪廓與內涵:經過千百萬年以來的浪濤泊岸,沙粒的礦物稜角都被磨蝕殆盡,只剩下最堅硬的石英 (quartz),不容侵蝕。所以這些雪白的沙,外柔內剛,要想把它抓在手中,它卻圓滑無比,不動聲色的從指縫之間溜走;看似平平無奇,它卻又晶瑩如寳石,在陽光之下每一顆都閃着獨特的光芒。也許人亦一樣吧,時間加上歷練,大概就能鍛鍊出堅強的內心。正自沉思,另一邊廂的尼尼,卻「表演」把一片麵包撕成小小的方塊,拋向半空,引來了一群海鷗在空中啄食。四周一片恬靜,只有海浪在低語。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午後的太陽緩緩地繪成了漫天彩霞,我們慢慢向落日走去,長長的身影守在我們背後,直至夕陽西沉、消失於水平線下。就在這時候,尼尼忽然對我說:「你知道什麼是似曾相識 (déjà vu)3嗎?不知怎的,我覺得,我們可能在上一世已經認識……」 一下子,感覺天旋地轉的,時光仿佛倒流到打翻沙漏的瞬間;我再也分不清楚,這到底是我倆初次相遇、還是久別重逄4的地方?或者都不緊要吧,我只知道,下一世、再下一世,即使要到再陌生的地方,在那燈火闌珊的盡頭,我倆必然會再次認出對方。


1 張愛玲小說<<傾城之戀>>女主角。
2 Florida Panhandle,Florida西北部的暱稱,Tally 就屬於Florida Panhandle。
3 尼尼當時說的似曾相識déjà vu, 讀 dea-sir-woo

4從王家衛電影<<一代宗師>>聽到的:「世間所有相遇,都是久別重逄。」

Friday, October 18, 2013

Tallahassee系列 – 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三之三)

             夏日既盡,一天正值秋高氣爽,我與尼尼到了Tally 南面的St. Marks National Wildlife Refuge 遊玩。那是一個自然保護區,區內有大小湖泊、沼澤、低窪地帶、草地等,一直伸延到海邊,作為候鳥、各種隨季節遷徙的昆蟲(例如蝴蝶)、以及許多野生動植物的棲息地。我們沿着人工建成的堤岸在區內欣賞自然美景,走過一個個沼澤淺湖,看着野鳥們在捉魚捕蟲,正在享受着藍天白雲青草綠水之際,忽然發現,不遠處的堤岸上面,有一個灰色的瘦長身影在晃動…… 對方竟是一條鰐魚!

            這條差不多兩米長的大鰐近在咫尺,嚇得我元神出竅,根本喊不出聲,只好一邊勉強地拉一拉尼尼的衣袖,一邊向着鰐魚先生的方向無力地指去,好像電影裏的主角發現計時炸彈一樣;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那鰐魚突然奮力一轉、縱身躍進旁邊的淺湖去!「來,一起去看看!」尼尼興高釆烈地提議。吓?見我呆呆的一動不動,尼尼解釋說:「不用怕,牠是短吻鰐(alligator), 不會咬人的,並不像鰐魚(crocodile)那樣兇悍。」 早前也聽說過,短吻鰐是Florida 的「土產」,當地人暱稱牠們Gator(用美式口音讀出GAY-DORRRRR),向來不太喜歡與人類打交道,並不算是危險物種。聽了他的話,我稍稍恢復了神志,在好奇心驅使下,我跟着他走到那個湖邊,窺探那條短吻鰐的「風釆」…… 彼時牠已高度戒備,一聲不響地浮在水面上,佯裝成木頭一樣,慎防我們會認出牠向牠施襲。看來牠也只是在堤岸上晒太陽,我們突如其來的出現不但打擾了牠的雅興,更把牠嚇得逃之夭夭,躲在湖裏扮樹 (<<他來自江「湖」>>的金水)!據聞Tally附近有個地方叫Wakulla Springs,是游泳和水上活動的熱門地,泳客嬉水的地方與Gator的聚集地只有一網之隔,倒也從沒聽說過有什麼問題。
           
            就這樣, 在不經不覺之間,Tally輾轉進入了冬季。根據一些氣候紀錄記載,Tally偶爾會下雪,不過我們在那裏居住的幾年間並沒有遇上,但在寒冬的清晨,屋子外的草地有時會結霜,白濛濛一片煞是好看。

            在一個陽光和熙的冬日,我和千里來訪的小貓子、尼尼三個人到了Tally附近的一個海灘(Alligator Point) 散步。天氣不冷,太陽映照在白色的細沙上,一縷微風吹來,還有幾隻海鷗在半空盤旋。忽然海面泛起串串漣漪,有團物體向海邊高速游近,一眨眼已到近岸處,快要向我們站着的岸邊衝上來的一刻,卻見那物體一個回身,岸邊霎時捲起了一股漩渦…… 原來竟是兩條灰色小海豚衝浪嬉戲!據說海豚是世上其中一種最高智慧的生物,見牠們自由自在,無拘無朿地玩耍,看來聰慧之說果然不假。記得小雯有個朋友,他的格言是:「只有放棄自己(的一切),才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 可恨是今生今世,穿上衣服鞋襪就是人,糾纏於綿綿密密的建制網絡之中,再也分不清楚是工作為了生活,還是生活為了工作,一任衣履堆滿自己的天地。兩袖清風的自由,大概只有聰明如海豚才敢去享受吧。


從前我總自以為是的以「萬物之靈」自傲,但萬物生生不息,各有其智慧,怎能這樣自欺欺人呢?在這裏真的好想對動物們虛心講句: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敎!

Thursday, October 17, 2013

Tallahassee系列 – 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三之二)

經過了三日三夜的雨水洗滌後,終於雨過天青,我和尼尼打算伸展一下,於是到那個老地方散步。當走到工程學院的石屎斜坡時,尼尼突然大喊:「有蛇!」「嘩!」我以極速飛彈十米以外;定神回頭一看,一條約一米長的灰色蛇正躺在路中心晒太陽!尼尼居然沒有跟着逃跑,卻停下來與蛇對望!「牠是盲的。應該是連場大雨浸了牠的家,所以牠走出來晒太陽。」尼尼以一副專家口吻、面不改容地說。但見那條蛇對我們的一切行動聽而不聞,我才驚魂甫定。也許是蛇的樣子不太討好,又或者牠們的名聲不大清高(我們總是用蛇蠍心腸來形容壞人),而且平日見到牠們,通常是在蛇羹店的籠子裏,或者動物園的玻璃箱裏,一旦沒了阻隔,我立時手足無措!然而,牠只不過想享受陽光罷了,見牠那樣悠然自得,我也有點不齒於自己的神經質。

當然,作為蛇蟲鼠蟻之首,那條灰蛇只不過揭開了序幕,在Tallahassee 的歳月裏,蛇的那些「義弟們」將會相繼出現……

夏日炎炎,屋子周遭雖然人煙稀疏,但喧鬧聲卻此起彼落不絶於耳。為什麼呢?原來,夏蟬與青蛙得到了雨水的滋潤後,變得非常活躍,入夜後牠們更是狂歡盡興,只要雨水充足,牠們可以一直吵鬧到天亮!好不容易等到一個相對寧靜的晚上,尼尼卻說,要帶我到樹林中間看熱鬧。我心生好奇,今晚難得夜闌人靜,蟬不鳴蛙不叫了,還會有什麼「熱鬧」好看呢?於是爽快地答應了。一步一驚心的走進漆黑一片的茂林裏,抬頭仰望,眼前竟是一閃一閃游動的星光,不,是螢火蟲!今夕復何夕,共此「螢火」光3…… 我倆誰也不發一言,只是手牽着手,靜靜地看牠們翩翩起舞。

關於蟲子,不可不提本身屬於「不完全變態」、但我覺得牠「非常變態」的那位。以前看過一齣韓國電影,故事講述一個頑皮的小朋友,因為母親外出不能帶他一起,於是把他從城市送到郷下的外婆家暫住。有一幕描述那位外婆為小孩捕捉闖入家門的「小強」,當時她徒手捉住小強然後放生的絶技,實在令人嘆為觀止!想不到在現實生活之中,竟也給我遇上了身懷同樣絶技的武林高手 – 尼古拉伯爵。尼尼是昆蟲的忠實擁躉,每當手執昆蟲都要仔細研究一番,他每次活捉小強,都會誠心誠意地對我說:「看!牠們(小強) 的設計多實用,沒有一點多餘的東西,每一部份都是為了生存而設的。」 還要遞給我觀察…… 事實上,小強以及很多昆蟲的構造的確值得深入研究,現代的微形飛機就是從牠們的構造得到設計靈感的;但看見小強的觸鬚和腳在空氣中游動着,我即時反胃:「我明白了!尊貴的伯爵,請你先把牠放生吧!」 當然,有了尼尼這位連蜜蜂都可以活捉放生的「壯士」,我從此可以輕鬆面對所有衝進家門的昆蟲了。

見過了蛇、蟲之後,鼠輩就要出場。由於Tallahassee的季節交替有點曖昧,不像北部一樣四季分明,於是一年到晚,屋子附近都可以找到松鼠的踪跡。記得有一個夏季,我到了波士頓旅行,住進了一家民宿(Bed and Breakfast, 簡稱B&B), 女房東一見到松鼠就追打,她投訴說,松鼠很討厭,總是翻垃圾桶。城市都被人類攻陷了,松鼠沒有適合的食物可吃,只好紓尊降貴去撿垃圾;反觀住在Tally的松鼠就幸福得多,有那麼多果子可以享用,誰愛吃垃圾呢?原來松鼠們會把收集得來的食物,找個隱蔽的地方收藏起來,留待日後享用。但一些研究顯示,牠們的記性很差,很多時會忘記自己把食物收藏在什麼地方。居然忘記自己的功勞?要是人類的話,只會忘記別人的功勞,誰會忘記自己的呢?如果能夠像松鼠一樣忘記自己的功勞,不去計較回報收穫,也許就能像牠們一樣,活得自在一些吧。

說到這裏,當然不能忽略了蛇蟲鼠蟻之么弟:蟻。關於蟻的傳言,我一直時有所聞:某人的腳被蟻咬到變「豬蹄」,某人踩到蟻窩弄到「一身蟻」…… 當我第一回發現屋外草地上一個個直徑像拳頭般大小的洞穴的時候,便知事有蹺蹊,走近細看,上百隻黑坳坳的小東西在交頭接耳……原來是蟻窩!驚見蟻窩就在家門口,腦海立即浮現<<百年孤寂>>那個恐怖的結局4,怎不叫人毛管直豎兼雙腳發軟!深恐傳言屬實,以後每逄見到蟻窩,我都會小心翼翼不要踩到,幾年下來竟也一直相安無事。回心想想,其實又會有什麼事呢?我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

事實上,在弱肉強食的世界裏,人類已經佔盡上風。以各種動物作為食物、竉物、觀賞物,我們支配着其他物種的存活權利與範圍。一旦來到了一個與別的動物共存共榮的環境裏,失去了定奪他們生死的優勢之後,我對「地球人」這個身份有了新的體會。一直以來,我不過躲在人類建立的龐大科技系統後面「也文也武」,手不沾血地以各種動物作糧食;毫不留情地觀賞被困在動物園裏的動物。久而久之,竟忘了自己是大自然的一員。在Tally的日子長了,我才漸漸地放下了「萬物之靈」那個虛名,回復了「地球人」的身份。而往日那種幾近瘋狂地覺得所有蛇蟲鼠蟻都為咬人而存在的想法,亦隨着牠們對我愛理不理的態度漸漸淡化,日子過得自在多了。


3 原文是「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出自杜甫<<贈衛八處士>>。

4 <<百年孤寂>>,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作者Gabriel García Márquez,充滿奇幻的一本小說,以一大群螞蟻咬死主角家族的最後一位成員作結局,令人看了以後一直心有餘悸,對螞蟻有所恐懼。


Wednesday, October 16, 2013

Tallahassee系列 – 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三之一)

離開了香港才真正見識到,世上並不是所有地方都依山靠海的。尼尼的家鄉就沒有山沒有海,卻有廣闊的平原與河流。他當年為了一睹海洋的風釆,不遠千里,隻身來到位於Tallahassee的州立大學讀書,繼而在那裏工作,一住十多年。Tally的地勢平坦,而且到處都是低窪地帶,相隔不遠就是大大小小的湖泊。我們的家附近是大學的工程學院,旁邊有個小湖,湖的周邊是一大片樹林,我和尼尼很喜歡到那裏散步。日落時份,常常可見「鵝」字回時,月滿西樓 1,一大羣的野鵝人字排開、呱呱呀呀的飛到那個湖邊吃晚飯。其實不管是女詞人吟咏的雁、我所見到的鵝、還是別的鳥群,在隊長帶領下,牠們通常都會以人字排列的方式來飛行,目的是借斜前方同伴展翅飛翔時所捲起的翼尖漩渦(wingtip vortices)來助飛省力。我的流體力學課本塞滿整個房間,但鳥兒們卻早已把箇中的道理順手拈來,沿用了千百萬年,真敎人肅然起敬!看着這些貌似笨拙卻身手敏捷的野鵝,令人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套卡通The Wonderful Adventures of Nils (忘記中文名字了),講述有一天,頑皮的Nils忽然縮小了,聽得懂「鵝」文,跟隨野鵝首領「谷加隊長」飛到天外天。以前住在城市裏,我所認知的鵝是一種食物,牠們要不被關在籠子裏,要不就躺在碟子裏,一日得見會飛的野鵝,還以為自己到了天外天!從那些老實不客氣地在我頭頂掠過的野鵝開始,在這個新奇的國度裏,我認識了各式各樣的花鳥蟲魚,牠們既不是寵物也不是食物,卻和我這種自誇「萬物之靈」的生物一樣,棲身於「生而不有,為而不恃」2的地球上。

            在香港,只要看見窓外煙雨濛濛、聽見小貓子投訴衣服晾極未乾的時候,就知道春天來了。但住進了時不時就霧鎖叢林、一年到晚都頗為潮濕的Tallahassee,春天的氣息可不能靠這些霧水濕氣來刺探。在這裏,若想知道春回大地,就要留意一種比麻雀大一點、披着一身紅衣的北美紅雀(Northern Cardinal),這種鳥長年都在Tally生活,不過牠們在其他季節比較低調,只有到了春天,牠們才會飛到屋子附近的樹林唱歌跳舞吸引女伴,迎接屬於牠們的繁衍季節。

不只北美紅雀,林中許多雀鳥都「和春天有個約會」呢!在春季的某一天,我和尼尼在林中漫步,遠處傳來一聲聲清脆的「答、答、答、答」,沿着小路一直走,但聽那答答聲越來越響亮,走到一棵高樹的旁邊,發現一只啄木鳥就在樹上不住點頭等待情人和應!一向只會在童話書或電視上出現的啄木鳥,突然呈現眼前,我又一次時空錯亂的以為自己夢遊仙境。

Tallahassee四季並不分明,從春季轉到夏季,一個比較明顯的變化就是雨水從春天的毛毛細雨演變成夏天的滂沱大雨。話說有一年的初夏,Tallahassee一連下了三日三夜的傾盆大雨。沼澤地帶的雨,絶對不是兒戲,無情的對流雨,加上陣陣狂風 (gust),不單把粗壯的樹幹狠狠吹折,更把連接電線的木樁一同摧毀!記得那三天暴雨來臨前夕狂風先至,我家的睡房在二樓,不遠處就是電線群和支撐電線的木樁。那一夜,整晚窓外傳來一陣陣有節奏的、非常淒厲的「鬼哭」,即使緊閉窓户,哭聲仍然清淅可聽,令人毛骨悚然,以為誰家女子含冤而終,要夜半哭訴。原來那些鬼哭,是陣風横掃電線的頻率,和電線自身的頻率相約所造成的效果!科學又一次破除迷信,但解釋得到卻掩飾不到(哭聲),結果半夜裏還是迷迷糊糊的造着一連串的惡夢,當中總有女子在哭……

第二天一早才發現,不知附近哪一節電線給狂風破壞了,家裏停了電。因為爐灶都是電動的,所以只好捱罐頭,終於等了一日一夜電力才恢復呢!當下有點領悟,那夜女子到底為誰而哭了。

1原文是「雁字回時,月滿西樓」,出自李清照(我偶像)詞<<一剪梅>>。


2老子<<道德經>>第二章,本來老子用來描述道體,孜孜不倦地孕育萬物卻不會邀功,此處用來借喻地球。

Friday, October 11, 2013

Tallahassee系列 - 教學記 (五之五)

期考日, 也是最後一次「顯靈」的日子, 之後就可以繼續我的幽靈生活。正自想着,滑板同學忽然出現在我的辦公室門口, 我想, 吓? 都來了整個學期,不是到現在還有新的問題吧? 原來他要打探一下, 我會不會去監考。心想, 「考」到臨頭還問這些無關痛癢的事情…… 知道我會到試場,他看來好像安了心,也沒多說話就離去了。 

以前在學校裏考試, 我最討厭就是監考員在我身邊來回踱步, 特別是「穿高跟鞋的惡魔」, 所以我私下決定, 一定不會在講堂內走來走去。但要站在課室三個小時監考, 我一直覺得會是一件苦差。然而, 不知怎的, 站在講台上, 看着同學埋頭苦幹, 一時之間, 這個學期的一個個片段浮現腦海, 三個小時竟飛也似地溜走了。有些同學, 未到時限就做好試題, 我也不要求他們等候, 誰做好了就可以交卷給我。沒想到, 滑板同學也可以提早交卷,他鄭重的把試卷交到我手上之後,突然給我一個深深的擁抱! 「Dr. Kam, thank you so much!」 連聲道謝, 還送上一份禮物……我才恍然大悟, 他為什麼問我那個無關痛癢的問題,也突然發現, 原來一個學期的教導, 我在他的成長路上, 已留下了足印。

以極速完成閱卷和登分的程序, 想不到曲終人散的時候, 居然收到了廿來封感謝電郵! 快到聖誕佳節,我還收到一些聖誕咭和禮物,這一切都教尼尼嘖嘖稱奇:「我從未聽過老師會有禮物收的,看來你都好適合教書喎。」我還在計劃怎樣趕上研究的進度,而且要緊急實行那個「救救熊貓眼」運動,隨手抓起了擦膠向他擲去,止住了他的教書提議。然而,一張張學生的面孔卻在思海之中揮之不去。

往日熙來攘往的辦公室, 現己空洞得聽得到回音(怎麼以前不覺呢?)。當然,另一方面我也享受這種歸園田居的生活。正在「嘆」一口從辦公室轉角那間Starbuck’s 買來的熱朱古力, 忽然門口站着一位同學(嘩,又來?)!那位同學是我當時費了不少勁,把他從第三類變成第二類的同學。原來他在假期裏到了芝加哥(Chicago),更為我帶來了一份手信!這位學生是我透過「大市」發現他的, 他第一次功課就沒有交。他的理由是, 他沒錢買網上功課户口! 我當時說, 要考上大學應該不容易吧, 不要為了節省廿五文而放棄了。他見說不過我, 就上網做了幾次功課。可是學期中段又鬆散了。很多時,人面對困難,總是避得一時得一時,其實試一下與問題正面交鋒, 可能會發覺它不是無法解決的吧。就好像, 當我再發幾個電郵給他,着他有問題就找我; 他知道避無可避, 居然狠心開始發力, 最後順利過關了。他很是高興, 旅行時見到那份禮物, 就想起我。原來, 他是家族裏第一位上大學的人, 所以誰也不知道怎樣給他意見, 又因為他算是家族裏最聰明的, 所以誰也管不了他。對他來說, 這個學期, 他學懂了面對真實的自己,主動去解決問題。


他走了以後, 我打開禮物盒一看, 竟是一幅熊貓月曆!

Thursday, October 10, 2013

Tallahassee系列 - 教學記 (五之四)

有一天,office hour差不多完結的時候,忽然有位同學興高彩烈地出現在門口,向大家宣佈:「我結婚了!」我和其他同學紛紛向他道賀。待他離去,其中一位女同學對我說:「Dr. Kam,我十六歳的時候也結婚了,這是猶太教的傳統。」然後給我看她的猶太教頸錬。想不到,我那些看來還像小孩的學生當中,已經有人結婚了,而且他們還主動告訴我,想收到我的祝福呢!得到同學們的信任,我的心飄飄然的飛到九宵雲外去了。

            然而,與學生們的書信來往多了,當中有幾個人漸漸地只問問題,不再寫上下款。我跟一些同事談起這個現象,其中一位說:「他們不尊重你呀!肯定是明知故犯,你要好好教訓他們!」其他同事也連連點頭。

            說實在的,我並不相信、也不想相信學生會明知故犯。他們都沒有工作概念,很可能跟我熟落了,誤把電郵當成朋友間的來往,所以才會過於隨便。而且,教導他們是我的責任呵!我怎麼可以認定他們一定知道呢?我不提醒他們,難道等日後他們自己去碰釘子才學會嗎?終於一天下課後,我鄭重的提醒全班同學,要將與我的通訊,當成工作上的書信,因為以後他們到社會上做事,書信一定要注意禮貌,沒有稱謂就是失禮,別人會對他有壞印象云云。才回到辦公室,就收到同學的道歉電郵!以後他們都記得寫上下款了;而我心頭那塊屬於老師、也屬於朋友的大石,亦隨之化為碎片。

            提起電郵,其中有一位同學,我只會在課堂上見到他, 他卻從來沒有在我的office hour出現過, 不過一個星期之中, 他總要發電郵問我幾個問題才安樂。原來他是重讀這科的,上一次他胡里胡塗的不知老師說什麼,到今個學期上我的課才完全明白了。他非常雀躍,從此還愛上了數學,後來更從天文學系轉成了數學系!找到自己的興趣繼而努力,是一件令人聽到都振奮的事情。學習的路很漫長呢! 有時第一次沒有成功, 也不等於就沒有天份。縱然比別人多花了時間, 最後也同樣學會了, 甚至做得更好。聽說愛迪生嚐了九百九十九次失敗, 再試第一千次才成功造出了第一個電燈泡。可能有人覺得, 偉人就是偉人啦, 一千次對他來說可能是等閒吧! 但偉人也是血肉之軀, 如果代入了愛迪生的心情, 九百九十九次, 每一次都是經過細心思考改良, 心想:「今次一定得!」 但都失敗了, 他要是說自己沒天份做電燈泡都好合理吧(幸好他沒有放棄)。這樣想的話, 自己做多幾次學多幾遍就成功了, 應該比愛迪生做電燈泡的天份高很多倍!

            雖然這個學期曝光率飆升, 但我的正職仍然是幽靈。這種在光明與黑暗中穿梭,無間斷地工作的生活, 接近學期尾的時候, 我已剩下半條人命了。就在我完成了期考試卷出題、偷偷地鬆一口氣的時候, 一位看來比我更似熊貓的學生, 出現在我的office hour!

            早前提過, 我會發電郵去推動一些浮游不定的同學, 他就是其中一位。那天, 他帶了整個學期累積下來的問題, 一次過全部倒出來! 想必他那雙熊貓眼就是那樣煉成的。花了好些時候,我才把他的問題一一解答。感覺上他很聰明, 一學就會。提到substitution rule, 他說: 「我很討厭這東西! 」 我說: 「但它不是敵人, 不是來找你麻煩,而是你的朋友,來幫助你的…… 你看, 改頭換面(我在紙上比畫着), 平日做不到的積分就做到了。」他聽了以後, 不知怎的忽然眼泛淚光的望着我說: 「Dr. Kam, 對不起, 你講課真的很有趣! 我真後悔沒有多來上你的課和office hour。我這個學期參加了  兄弟會(fraternity), 玩得太多, 應該去上課的, 嗚嗚(已哭出來)…… 」 我安慰他說:「 我都還在 (他不住飲泣, 十分淒涼, 好像我要死了一樣), 有問題可以來找我。 然後學期完了,我們就是朋友, 你也可以再找我的。」聽到我的話,他感激的看着我,新一輪的眼淚又要湧出來…… 我想, 那時我已「教師上身」, 不忘「贈」他兩句: 「記住今日的心情, 學習分配時間, 不要再做令自己後悔的事了。」良久, 他終於止住眼淚離去了。 接着考試前一連五日的office hour, 他都有出現, 在一角聽其他同學的提問, 好像要挽回錯失了的上課時間。


            關於兄弟會的活動, 我並不熟識, 只是偶爾經過一些用希臘字母命名的建築物, 它們是兄弟會的「地盤」, 有時晚上會看見一羣年輕人在附近出沒, 應該就是那位同學口中所說的兄弟會活動吧。建立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 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當中有很多摸索和嘗試, 有時很順利, 有時卻要浪費許多時間, 甚至撞到頭破血流, 才知道什麼才適合自己。誰不在燃燒自己的青春? 我們這些過來人, 取笑他們年少輕狂, 不過是忘了自己當時走了多少曲折崎嶇的路、做了多少荒唐的事情罷了 。

Wednesday, October 09, 2013

Tallahassee系列 - 教學記 (五之三)

每星期除了兩節課,同學們還有一節tutorial,由助教主持。雖然班上有八十個學生,但當我的助教也算優差一份,因為我堅持自己教完所有講義,功課也是網上的,不用批改,他只需要坐鎮tutorial及他自己定的office hour,回答同學的家課問題,如果沒有人發問,他可以在tutorial隨意改動講義上的例題,示範一些變奏。

但很奇怪,我經常收到很多問同一條問題的電郵,照理應該有人會在tutorial發問。當然,學生明白課題是我的任務,我也不多想,一一回答就算。直到有一天:

屬於助教的office hour裏,一位同學在我的辦公室出現,我以為她弄錯了地點,但一問之下,她找我,原來是因為找不着助教。我解答了她的疑問,自己到助教的辦公室查看 -  我的助敎不見了!我連忙發了個電郵給他,請他給個解釋。等了兩天,沒有回覆。等到下一次他的office hour,我親自再查看,仍然沒有。我開始向來我office hour 的同學打探,原來他甚至沒上tutorial!

隨着課題越來越複雜,我的擔子也越來越重,助敎沒有給tutorial,竟沒人向我報告,卻從此只問我功課。由於事態嚴重,但我又不想驚動教學主任,只好去找那位專門負責新講師事務的資深同事商量。她本人發了電郵聯絡助教,但仍然音訊全無。

過了幾天,又到那位助教的office hour,他仍然缺席,卻有位同學在他門外等候。我代助教向他講解了一會,再找資深同事商量。資深同事決定把此事向教學主任滙報。當天下午,主任就接見了我。基本上,他已掌握「案情」,接見我只是答應會向助敎了解他的情況。

從主任的辦公室走出來,走到停車場的時候,竟然見到助教!他居然在tutorial時間出現在停車場!我箭步向他奔去,追問他為何不在課室?他竟然答:「因為沒有學生來呀。」我再問他為何不回覆我和資深同事的電郵,以及他屢次缺席office hour 的事,他不耐煩,說他要求同學預先約他,他才會在office hour時見他們(office hour可是規定用來接見學生,無需再行預約的)。我不想再聽他的詭辯,乾脆等主任警告他好了。

誰知第二天一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助教,居然在我的辦公室門外等着!

原來主任並不是給他警告,而是直接「燉冬菇」,把他調到一些由剛剛入伍的研究生負責的科目做助教。他向我投訴說,他是「高級」研究生,做了很多年才可以負責到我任教的科目,那個調遷的科目,時間又長又辛苦……

我問他為何缺席tutorial 及office hour,他忽然七情上面地解釋道:「Dr. Kam,你要幫我,我……嘔血!我有胃病!我要看醫生,所以才會缺席,我每天都要吃一整瓶藥丸……」那麼誰幫我呢?沒有了助敎,我便要親自操刀tutorial,想到這裏,我都想嘔血。見我沒有反應,他突然變了面色說道,不明白為什麼主任那樣對他,他只是向主任投訴我對他態度冷淡…… 吓?居然惡人先告狀?「態度冷淡」又算是什麼投訴?客觀一點好不好?原來如此,他自己理虧還口出狂言,怪不得主任那樣對他了,看來調任的決定也不無道理。這位「高級研究生」,大概真的要從初級開始重新學習負責任的態度。他叮囑我,如果主任要見我,請我務必要替他求情。我坦白告訴他,主任已經見過我了,應該不會再約見。本來滔滔雄辯的他,頓時像洩了氣的氣球,喃喃道:「哦,那我自己再去找主任理論好了。」我怕他再亂來,主任真的會炒了他,只好勸他一句:「聽我講,別再鬧了,好好做完餘下的時間吧,你是『高級研究生』,主任不會一直要你教那個初級班的。」他先是有點愕然,接着嘆了口氣,也不致可否,垂頭喪氣地走了。


天無絶人之路,原來主任已給我安排了另一位十分勸奮的助教,每次都上我的課(後來才知道助教上教授的課是不明文規定),而且也主動向學生講解。不過,學生已習慣了找我,我只好不時替助教「賣廣告」,鼓勵同學去問她問題。

Tuesday, October 08, 2013

Tallahassee系列 - 教學記 (五之二)

一如所料,來自不同學系的學生,程度非常參差:工程和物理系的學生,大部份胸有成竹;其他學系的同學,好一部份卻對微積分聞聲喪膽,只因是其學系的必修科才勉強赴會。有時,沒有目標的學習, 也着實令人迷惘。記得小雯有個朋友,抱怨自己求學時期沒好好學習數學。他說: 「如果我早知道火箭升空要計微積分,我諗當時我會努力去學! 」。有見及此,我自設了一些課外資料,在課堂中「同場加映」, 好讓他們認識一下微積分在他們各自本科上的應用。而事實上,大學將微積分定為理、工、商必修科, 確有其用意,只是有意無意之間被忽略了。

姑勿論同學背景如何,根據他們的學習情況,大致可分三類:(第一類)有目標而懂得自發學習的;(第二類)需要推動才學習的;以及(第三類)自我放棄繼而無法學習的。第一和第三類學生佔比較少數,而我自定的其中兩個目標,就是把第三類同學盡量變成第二類,以及推動第二類同學。

八十個學生,如何找出誰是哪一類呢?又如何可以有效地推動他們學習?

科技進步,要知道他們會否主動學習其實不難。幾堂下來,他們做功課的進度,在網頁上一覽無遺。有些在下課當晚已經完成家課(第一類);有些則是「死線」前一兩天才狂做(第二類);再有極少數的,是過了「死線」都沒有做(第三類)。我先發了電郵給大家,籲同學今天的事今天做,如有問題可以來找我或助教;鎖定目標後,我再發電郵致個別同學,提醒他們「人在做, 我在看」。很快,絶大部份第二類同學從此明顯地勸快起來,而本來第三類的也逐漸變為第二類。然而,隨之而來的,是大大小小的功課甚至課外的數學問題不斷湧現!我的email 堆積如山,學生在我每星期兩次的office hour也從此絡繹不絕,本來只屬於吉賽爾幽靈的森林,一下子被人類攻佔了。

當中有位office hour 的「常客」,別的同學一星期只會來一次,但他卻是兩次都來,而且風雨無間。他不一定有很多問題要問,反而,其他同學問功課的時候,他會靜靜的坐在一角聆聽。一個月下來,我忍不住問他,為什麼他每次都來這裏?原來,他是一年級學生,第一次離家上大學,因為我的課令他很想學習,所以就連office hour也不錯過!初時他每次總夾着一塊滑板來 (自此我叫他做 「滑板同學」 ),後來他卻帶一個籃球,到再後來,他球也不帶,做完功課之後直接去球場了。

這一切微妙的變化,說明了一個過程:從下課就踩滑板回家,到獨自打籃球,然後認識新朋友,相約一起玩。成長就是這樣吧,離開家人自立,建立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當中要穿過孤獨的小巷,也許有痛苦和掙扎,但如果勇往直前,總會找到合適的路。

雖然上了軌道,我仍會定期看守那個網上的功課進度表,看看「大市」有沒有波動。突然有一個星期,其中一個本來是第一類的同學,居然完全沒有做家課!於是我發了一封電郵給她,着她如果遇到問題,可以找我。第二天上完課,她走到我面前。原來她的祖母過世了,她很傷心,整個人癱瘓了,什麼都不想做。看到她淚盈於睫,我也一時默然。即使是曾經滄海的人,遇上生離死別的時候,也會朿手無策,更何況是初生之犢!

整理了一下思緒,我對她說:「原來如此,我也很替你難過。但是,過了這個學期,這科目也就完了,要學習也只有趁這個時候呢,你一直都做得好好呀,別辜負了自己的努力!不如試着做一點功課?它可以分散你的注意力;現在你的祖母正在天堂看着你,她會想你繼續做得好好的。」


她聽了向我微微點頭,當晚就做好新的功課,重投了自發學習的行列。後來她告訴我,當日那番話對她意義重大。在接着的一次測驗裏,她在自己的名字旁邊畫了個:);一句鼓勵的話,居然就能令她再次微笑向前!自此以後,我自己也變了,不再吝嗇讚美和鼓勵的話。有時我想,老天爺要我教學生微積分,卻暗中安排學生教我怎樣待人。

Monday, October 07, 2013

Tallahassee系列 - 教學記 (五之一)

那一年的八月下旬, Tallahassee盛夏之時, 我第一次踏上講台教學。

本來, 博士後研究員, 是大學裏的幽靈, 一般只會游走於密封的實驗室和隱蔽的辦公室之間。由於沒有固定的工作時間, 他們大多選擇在學生上課的時候外出用膳, 有些則在電腦面前吃早午晚餐,有些甚至只工作不吃飯……結果, 雖然大家同時身處校園, 學生通常鮮有機會和他們接觸。

而我, 在偶然的機會下, 得到教授的推薦, 從隱密的辦公室走到講台上, 在八十位同學面前「顯靈」……

我負責的是理、工、商科同學的必修科目 - 數學微積分, 對象是一羣非數學系的本科生。我早早的自製了附有彩色插圖的講義; 另一方面,為了隆重其事, 我還特地重温了一遍日劇GTO!

現在的功課活動大都轉到網上進行, 據其他講師說, 這一科的功課網頁很煩, 經常出問題; 而且, 同學一定要向出版商購買網上功課的户口 。於是,為了預習一下之後可能遇上的問題, 我到了大學書店查問。見我手上拿着那本數學書, 旁邊有位同學忽然對我說:「我這個學期也要修這科, 這麼巧……」(吓?) 世事如棋,他又怎知道,這個學期即將落在我手上!

第一天上課要處理很多行政上的事情,基本上只有少半堂用來上課。記得在大學讀書的時候,註冊學科的事情都由電腦完成,想不到十幾年後,居然要半人手操作,更妙的是全校只有兩台電腦,可以處理同學的資料……幸好我班的學生,只有幾個的選科資格需要特別處理,弄了半天之後,排隊輸入電腦的瑣碎事就交給我的助教繼續。據教學主任說,考慮到我是第一次講學,所以特別指派一位經驗豐富的助教給我。又一嘆世事如棋局局新,文質彬彬的助教,日後居然掀起了一場風波。

說回第一堂課,那天下課後,才踏進自己的辦公室,就收到很多封同學的電郵,大多是意料之中的問題,不消一會兒,我都一一回答了。只有其中一封,居然有同學在開學首日就問我,如何在我的科目中拿A?

吓?早前預備的資料庫裏面,沒記載這個問題的答案呢…… 慘……

一下子,思海裏的船又飄流到十九歳的夏天……背山面海的校園,一張張隊友的臉,打在碼頭堤岸的海浪聲 ……人生最美好的時光,三年的大學生活一定是首選。但是,哪一科A?哪一科不是A? ……到底讀了多少科?

大抵這世上,只有身處福中的人,才會那樣不留情面地消耗幸福吧。我們總是在數字遊戲裏打轉,讀書的時候要高分、工作的時候想高薪,卻肆無忌憚地忽略對學問的追求、對生活的感受。想到這裏,我動手回覆了。不清楚這位同學是本來就活躍,還是真的受了我的啟發,以後好幾次,我都見到他在課外活動中擔當工作人員,而他的成績也很不錯。


好的壞的,從未發生過的事情將會陸續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