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秋季(大概九月初),當莓子和桃子紛紛謝幕之後,提子的香氣就會飄到Tally (Tallahassee暱稱) 每個(心靈的)角落。那裏的提子不是一串串的品種,而是一顆顆,像紅、綠寶石掛在葡萄藤上,名叫muscadine的提子。它的果皮非常厚,是天然的防蟲保護層,果肉有一種獨特的清香。傳統上,這種提子很適合用來釀酒,但我就比較喜歡把它一手拈來吃,果汁沾到手指上,吃了還齒頰留香。
一年容易,終於等到深秋壓軸的柿子出場!從前不知道,原來它們長在大樹上的,要用特製的長鈎,扣住「獵物」,再用陰力把連着它的枝頭輕輕扭斷,讓它掉進鈎下面的小籃子裏。尼尼總是拿着長鈎扮Hercules(希臘神話中的大力士),我嫌長鈎太重,只找些長得矮一點、伸手可及的「獵物」下手。
後來,城郊有一個新開幕的農莊,種植有機藍莓。有一次,我們也趁熱鬧去看看。這個農莊由一對比較年輕,屬於「知識型」的夫婦打理。他們的農場很有系統,每棵樹都引了水, 定時自動灌溉。除了打理農場,莊主還在附近的College教書, 他們夫婦知道我和尼尼在州立大學裏工作,很是雀躍,一定要向我們展示他們的温室。而他們最引以為榮的,居然是一棵年幼的荔枝樹! 記得很久以前, 我的兩位阿姨(小貓子的兩個妹妹),會在仲夏之際到大陸摘荔枝。每次她們都滿載而歸, 一顆顆的荔枝堆滿一個個竹蘿, 整個房間香氣洋溢。我和小雯當時年紀太小,都沒有跟她們去過荔枝園,只是歡天喜地的坐享其成。原來想吃到新鮮荔枝不易呢, 現在來到了Tallahassee, 如果想吃荔枝, 最多也只能找到雪藏的, 果香早已消失了, 怪不得園主夫婦熱熾期待他們的荔枝樹快高長大。不知道,這異地的荔枝樹果子,會否如遠方的它們一樣甜美?
年前聽說大霧山有農夫種荔枝(糯米糍),聽說雖然果實美好,但士多老闆們起初怕來歷不明,一度不敢買他種的荔枝。那位農夫的生意,守了好一會才漸漸興隆起來呢。
記得小時候,有一天看「常識顯像管」, 裏面提到,當年唐明皇為搏紅顏一笑, 特地命人把新鮮荔枝放進竹筒裏, 快馬日夜兼程 (嘩, 認真誇張) 送到長安給楊貴妃品嚐。真是荔枝堪折直須折, 折了還得趕快吃呢。世上的事情,大概也一樣罷,要守護一個人、一個地方、 一件物件,還得及時;要是失了先機,即使補救得了,也得要花很大的勁;有很多時,甚至只有徒勞。
以前看亂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裏面經常強調一種我不甚理解、關於人類對土地的感情。對於出生在世上其中一個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從小被灌輸「寸金尺土」概念的我們 ,誰不知道賣一尺土才有一寸金呢? 所謂土地的價值,不就是地產的一買一賣嗎? 然而那些農夫,種田不肯用化肥,收成已經不好,還要親手摘幾個完好的送人;老了又不肯賣地「享福」(咦,我好像很清楚什麼是「幸福」),有些人甚至視種田為理想的退休生活……他們好奇怪呀。人的幸福,不就是趕在樓價最高的時候出賣居所嗎?賺來的錢不愁買不到外國入口的水果啊……穿梭於高樓大厦裏,誰再說得準,對沒有怎樣真正「踏足」的土地,究竟會有什麼樣的一種感情?
終於,在離鄉別井的日子裏,在腳踏實地的時候,在雙手捧着暖洋洋的蜜桃的瞬間…… 我這個城市人,才第一次感受到,作為人類的自己對土地的感情。農夫有知,他們不惜花費時間心血,找到人生的歸宿繼而守護之;但是,自以為是的投機者,卻在不停轉讓歸宿之中迷失方向,不再知道自己想守護什麼。走在石屎森林之中,沒有人再感到自己是大自然的一部份,連生老病死,想來都有點突兀……水果從貨架上手到拿來,田園是相片中的風景,假日就帶小孩逛公司;而那曾經屬於大家的、能夠捧在手心的幸福,就在那些一買一賣的數字之中,一代一代,以雙手斷送。
有一天,爸爸感歎說,他小時候有山遊有水玩,到我和小雯那一代,香港成了不夜天,夜裏已再看不到星宿;我當時心裏怨他,這是他們欠我們的;然而,現在長大了的我們,除了進一步掠奪僅存的一點青葱之外,又留了些什麼給下一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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