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鐵達尼號
Key West四季如「夏」,即使到了十一月下旬,仍可到海裏暢泳。天朗氣清,我和尼尼十分雀躍,在街上報名參加了潛水團,到附近的珊瑚礁浮潛
(snorkeling)。薰風颯颯的午後,一行廿多三十個旅客,坐在一艘兩層高的中型遊艇上,在潛水員的指導下,穿上救生衣和潛鏡;也許是第一次浮潛的關係,不知怎的,才戴上潛鏡已驟覺呼吸困難;另一方面,我總覺得那件救生衣有點衣不稱身,而且它比尼尼的少了個固定上下的扣……但見眾人喧喧鬧鬧,我也不以為意,沒多久就來到了海中心的珊瑚礁,人人整裝待發,等候一窺神秘的海洋世界。
基本上,我們可以選擇「高級組」,從遊艇上層跳進水裏,或者「初級組」,使用下層「海角的階梯」步入海中。記得小時候,小貓子送我和小雯去學游泳,在課程的初段,那位兇神惡煞的敎練,竟召集一眾還要穿「水袖」才可浮起的同學們到跳水池的跳板上,然後像當年林則徐銷毀鴉片一樣,狠狠的把我們逐一拋下池中 …… 自此之後我真的會「浮」,但那一跳,跳進了一個童年陰影之中,跳水自此成了我的禁忌…… 想到這裏,我偷偷瞟了一眼那「高級組」的跳水位置,一股寒氣直捲全身,再也不敢回頭就慌慌張張的往下層竄去。就在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穿着蛙鞋步履蹣跚地向着階梯緩緩邁進的時候,尼尼忽然叫道:「看!這樣跳進海裏很刺激!」言猶在耳,他已拉着我向那「高級組」隊伍奔去…….
他還展現紳士風度,ladies
first!見他興致盎然,我也不好掃興,只好硬着頭皮,心裏一面黙禱:「今次一定沒事的,今次一定沒事的……」
一面深呼吸,再深呼吸 ,再……輪到我了!就在我回眸看他,想要臨陣退縮的瞬間,尼尼為了給我信心,居然看着我的眼睛肯定地道出一句:「You
jump,(then)
I jump.」 當年的尼尼,輪廓的確有點像Leonardo DiCaprio;冷不防他這麼一說,我頓覺天旋地轉,彷彿踏上了鐵達尼號,四周響起Celine
Dion 的歌聲,頃刻之間忘盡心中掛慮,轉身便躍進半空……
「He……」 喝了一些海水;「……lp……」 再喝一些海水……我和那件救生衣糾纏着在水中轉來轉去,居然怎樣也抬不起頭來,連一句完整的救命
(help) 都喊不出!尼尼慌忙跳下想把我「翻」過來,但我手腳亂抓,也無暇向他解釋,拼命在水中掙脫了那個令人無法呼吸的潛鏡,就在電光火石之間,兩位煉成一身肌肉,像卡通「筋肉人」的工作人員聞聲而至,二話不說把我從尼尼手上拖走、「扔」回遊艇上,還沒收了我的蛙鞋潛鏡,只准我留着那件自私的救生衣。原來那件「黃色戰衣」,只有腰間部份溢滿了空氣,而且尼尼為了「安全起見」,特地把它鼓得脹脹的,結果它像皮球一樣自顧自浮在水面,又因為它少了個固定上下的扣,所以每當我想轉身,它便跟着我轉,結果無論我怎樣翻來覆去,還是無法把頭轉出水面,只有腰的部份頑固地浮着;加上一躍而下的衝力,把那個本來就不合面型的潛鏡撞到堵住了鼻孔,令人無法呼吸……
有生以來出過不少洋相,也有過數不盡的狼狽時刻,但這次都稱得上是代表作了。然而,實驗失敗乃兵家常事,而且鐵達「尼」正待在海中守候着,於是我趕快定神回過氣來,先放走了一半救生衣裏面的空氣,再趁着那幾位「筋肉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撿回那些被沒收了的裝備;為了掩人耳目,我也不敢穿着笨重的蛙鞋走路,只好「赤腳步香階,手提蛙人鞋」8,經下層的階梯悄悄地溜進珊瑚礁去了。
幾經波折,終於浸在和暖的海水裏,看到了千百萬年來由渺小的珊瑚蟲沉默地用生命編織成的珊瑚礁,裏面的住客們誰也不哼半聲,在珊瑚叢中靜靜地享受着寧謐;此時此刻,世上一切的聲音,言語或歌曲,喧鬧或悅耳,到了這裏都成了冗員,不必要了。
8. 原文是「剗(音:產)襪步香階,手提金鏤鞋」,描寫小周后半夜私會李後主的情景,出自李後主<菩薩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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